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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春耕的尾巴,栾城外的茶山和梯田已然一片苍绿。日光融融洒下来,映着山间点点稀疏却忙碌的身影。南初站在溪畔,想今春新茶虽错过几波,好在并非全然荒废。细看田间草多苗少,却已比她初见时满目荒芜要好得多。她默默算着时日,倘王岱山老先生出手顺利,能及时恢复春耕,今岁的收成或许还能抢回几成。日光透过枝叶,在她一袭素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从溪面拂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掀动着她鬓角几缕发丝。屠骁抱着刀,闲闲地靠在柳树下,看着她沉静的侧影,破天荒地觉出一种“好看”来。他惯是杀人如麻,见多了血肉横飞,眼前人让他有种不真实感。她不是军妓那种媚态或者死气,也不是村里姑娘那种红润,而是一种……他想起多年前在雪地里见过的白狐,毛色纯净柔滑,眼神机警清亮,让人不忍一箭射死,只想看它在雪地里多跑一会儿。他咂摸一下这陌生的情绪,觉得莫名其妙,换了个姿势,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峦。“屠校尉。”南初转身,轻声唤他。屠骁收回视线,直起了身。“我想去对面看看。”南初指着溪水对面那片新开垦出的山田。屠骁打眼扫过那条小溪,水不深但宽,溪上无桥,只几块不规整的石头冒出水面,权且算作“路”。他望着两块石头中间的距离,觉着寻常农夫几步蹦过去没问题,眼前这等风吹易碎的人怕是不成。他挑了挑眉,说了声“等着”,又从地头搬了几块大石,将那条“路”铺密实些,这才朝南初道:“可以了。”见那些石面都不平整,又补充道:“要不要扶?”“不必。”南初回应着,已经迈了上去。屠骁想着若是让她跌倒湿漉漉回去,恐是没法交代,于是跟在她身后,几乎擦着她后脚跟落步,倘若她打滑,他便能随时扯她一把。那是一片垦荒令颁布之后新开出的田地,因为临山,石头多,垦荒艰难,地也不肥,可这不大的地方,土面被翻得平整,几乎不见杂草,已经播种,有些已冒了新芽,田垄理得整整齐齐。她的目光落在一架新制的小翻车上,它有些简陋,卯榫结构也不甚精巧,可仍能稳稳当当架在这条人工开凿的渠道上,将溪水引上来灌田。这片新地中,便有她为山棠作保的那片田,她虽认不出是哪一块,可看着这一大片润土,仍弯起了唇角。她这一趟出门耗时不短,回程时已是霞光漫天。屠骁见她心情似是不错,他为她打帘登车时,瞥见她小脸红扑扑的,带着笑,鼻尖还沁出些细汗。以往见她几次,她脸上不是忧愁便是惊惧,要不便是小心和无措,全不似此时自然,好似她本就是这春日里,开在地头山间恣意的花。他又想起出门时常赢的提点,叫他留神娘子状态,若有不妥便早早劝回来。他想着这一下午,常赢陪主帅在王岱山府上赴宴,那头怕是交锋正酣,而她这个幕后推手,倒一副闲情逸致来巡田。-天工司内,东宫洗马陈翎一回到下榻处便摔了杯盏。他安排查账的几个东宫扈从排排站着,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他们本是来汇报查账进展,却撞见一贯笑面佛似的洗马大人如此暴怒,一时谁都不敢上前。“陈大人何须气成这般模样?”来者是卫挚。陈翎不妨这位侯爷竟直直到他房里来,惊觉自己失态。他忍着满腹怒火让扈从先退下,耐着性子朝卫挚行了礼,之后才忿忿然道:“侯爷您也看到了,好一个王岱山!好一个民间筹贷!好一招金蝉脱壳,合着我查了这几日的账目,全都白费!”卫挚听他连骂三个“好”,自是晓得他揣着东宫秘嘱,怕难以交代才如此激动。他自己也被王岱山这场宴席怄到,却晓得权斗历来如此,哪有一个回合便定胜负的局。卫挚笑着拍拍陈翎肩膀,含笑道:“彰仪,消消气,这不才开始嘛。”陈翎这口气却难以咽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强行压下怒火,可出口的话依旧又硬又冲:“侯爷,谁说他萧翀勾结敌酋没有实据?我看今日这宴席便是最大的实据!我刚抓到他大兴土木的账册问题,扭头便蹦出个王岱山,还拉了栾城半数豪绅联名共济,还弄了个什么‘公济社’,称是早有计划,只因春时误不得才钱粮前行,后补流程……您听听,他这么一搞,那么大一笔公账转瞬成了‘私产’,他萧翀的一言堂,立时便有半城撑腰!这栾城,到底是姓萧,还是姓姜?这让我还怎么查!”卫挚轻笑几声,已然明了这“公济社”一出,陈翎查账的攻势已基本瓦解。他淡淡道:“陈大人呐,你是太着急了,想一上来便办他个无法翻身的大罪,可方向不妥。西渚虽是降地,民仍在,你不让人家吃饭,人家还不得来掀你桌子?倒也未见得是萧翀的能耐,依老夫看,那王岱山与萧翀,倒也未必一心。”陈翎却忽而一顿,似想到什么,小眼睛精光四射:“侯爷您说他俩不一心,我倒也认可,可今日这出戏演的如此严丝合缝,若说没有戏本子,我是万万不信的。萧翀这几日的行程我都着人留意,未见异动,但此人心思深沉,未必没有我等不知的门路。不过,侯爷,您说会不会是……”“你是说,那位程姓书办?”卫挚敛了笑。“侯爷,”陈翎近前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魏将军咬死她是那位南氏遗珠,萧翀金屋藏娇,两人关系暧昧不清!若此事当真,由此女出面促成此事,便不足为奇。”卫挚眸色晦暗,思量几许道:“她一介弱女,纵使出身高门,又有何本事,能说动王岱山那等硬骨头事敌?此事还需慎重……他话锋一转,语气越发深沉:“陈大人当知,无论王岱山还是南氏,在那些旧人心中,具是图腾。图腾之所以是图腾,是因为它在神龛上。你若没有把握一击必碎,便不要轻易伸手去碰。至于魏荣的话……”他轻笑一声,“也还是慎重听之,你我初到此地,虽握有利器,也需谨慎莫被人当了枪使。”陈翎轻叹口气,默了一息才道:“是,下官全听侯爷的。还请侯爷示下,接下来……”“从他军中着手吧,”卫挚眼锋闪过一抹利色,“也让那个魏将军……出些力。”陈翎颔首,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下官,懂了。”而此时萧翀书房内,常赢正一脸欣喜:“王公这招釜底抽薪之后,天使团那把火,想必一时也烧不起来了。娘子这招真是妙棋!”常赢想着席间老先生从容出招,西渚豪贵们鼎力支持,卫侯尚稳得住,陈翎的脸色已然要着火,只是碍于场合和局势,未当场发作。萧翀端着茶碗,却久久未饮。闻言只淡淡一笑,可那笑却未达眼底:“的确是招妙棋……似王岱山这等清流,此宴之后已成有‘实权’的‘公器’。相比于你我梁人身份,那些豪绅商贾,自然更愿意将身家托付于他。老先生看似给我解了围,却也实实在在分了权,他是给了我一个‘民心’,却也给我套上了一层枷锁。”常赢脸上欣慰褪去:“这一点,属下确没想到。”默了一息,迟疑道,“这……也是南娘子的意思么?”萧翀眸色暗下来,并未回应。他原以为王岱山最多不过肯出面做个说客,联络本地豪绅稳住舆情,并向天使施压恢复农耕,可坐到他的席上方知,他竟在短短两日立起了“公济社”,签了商盟文书。莫说卫挚和陈翎愤怒,便是他自己也窝着一股火气。这一局,倒不知是他小瞧了王岱山的老谋深算,还是小瞧了那位南府遗珠的……野心。可念及此,他眼前又闪过她为匠人求情、为灾民博弈,更为了山棠一袋粟米,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据理力争。他更愿意相信,她仍是那个一心想为百姓“拾棋”的南氏明珠,而非堕入权术的困魂。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常赢朝外看了一眼道:“是屠骁送娘子回来了。”屠骁跟在南初身后进了院,南初朝他道了谢,消失在厢房门口后,他才快步朝主屋去交差。萧翀直白道:“她都去了哪里?”屠骁拱手见礼,回道:“回主上,城外的茶山、几处新开垦的山地都去转了转,只是看,没有同谁接触。”顿了下又道,“哦,还去看了山棠,不过人没在,没见着。”“山棠……”她被他困囚这些时日,除了山棠和柳氏曾短暂陪她,也无人可以让她宣泄和倾诉,此番去见山棠一面,倒也合情合理。萧翀又问:“她精神可好?”自南初从王岱山府上回来,他也只是远远见过她几面,她朝他颔首,整个人显得恭谨而疏离。“挺好的,我看着还挺开心。”屠骁脱口而出。萧翀视线落向窗外,默了会儿才道:“知道了。”常赢和屠骁离去后,书房重归于寂静。案头放着南初与几位官员和幕僚挑灯梳理出的文卷,萧翀望着它,眼前闪过她熬红的双目,手却已无意识抚在那些俊逸笔锋上,那笔迹不见女儿家的秀气,她似刻意带了些男儿常有的锋芒。他忽而想起从暗道里刨出来的那两箱南书,其上是南叙言的笔迹,可她眼下所书,竟与之颇为相像。他起身行至窗边,望向院中另一侧暖黄的灯火。窗纱上映出那抹纤细身影,那是被他拖入黑暗的丹凤,似在伏案写着什么。他在窗口立了许久,直到整个院子融入夜色,这才转回身。视线落在书格深处那只木匣上,恍惚又看到母亲笑盈盈望着他,喊“翀儿”。他走了过去,手抚上去,却终究没有打开。有些棋局,需要独自对弈。有些结,也需要静候天时。-南初静坐灯下,想着今日巡田所见,劳作的多是老弱妇孺。她忽然想起太子卢允中出征前那次征兵,带走了栾城许多好儿郎,再也没有回来。哀痛之余,不免又愁即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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