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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沉,投进门里的光影也渐渐黯淡下来。萧翀抱着她,又往怀里按了按,下颌轻轻蹭着她发心,扣住她腰臀的手指偶尔动几下,并无要掌灯的意思。门外起了风,卷了些雨前的尘土气进来,潮涩,微凉。静观堂檐角铜铃几声乱响夹在风中,时隐时现。“又要下雨了。”南初窝在他怀里,声音低而闷。萧翀望向门外晦暗的天光,他下令水攻的那个风雨如晦的夜晚,栾城百姓在洪泛中四散奔逃的画面,与帛书中大梁徽州三地灾民的悲惨景象重叠。南初仰头看着他幽沉的目光,一只手悄无声息顺着他胸膛攀上来,抚上他的脸。温软地触感贴上来,萧翀回神,目光落向怀里人,那双尤带润泽的桃目里,藏着询问和不安。他将那只小手握住,拉下来亲了亲,笑道:“匠户们明日便能统一安置,与他们的家眷团聚。柳氏他们也会送过去。他们依然由白崇禧照看,与在栖霞庄时没有大差,一应衣食住行,都会被妥善安排。天工学堂匠徒的遴选招募也还顺利,待核心匠户安置妥当,学堂亦能开课。一切都比预想顺利,可开心?”备受掣肘之事一朝迎刃而解,南初便晓得,那必然是有更“要紧”的事,所有“如愿”的代价,大抵都要从这“要紧”的事上出。她从他怀里直起身,望向案头那道圣旨,小心道:“可是呢?”萧翀看着她,她似一头牢笼中敏感又不安的小兽,嗅到了风险,却对危险一无所知,只能眼带惶惑地试探,乃至向他“讨好”以求确定和安心。“大梁的徽州三县遭了洪灾,万余百姓流离失所。”他讲得很平静,望着她的眼道,“你说,这是不是天道有循环,果报不爽?”顿了顿,声音带了丝自弃和戾气,“只是为何,不报在该报之人身上?老天也是个欺软怕硬的。”竟是如此。南初不知他所谓“该报之人”,是指自己还是谁。可她能想象到,面对无可挽回的悲惨和愤怒,大梁京中的言官和苦难百姓,会如何攻讦这个手段酷厉的杀神,他们会将他推做天罚的替罪羊,以安圣心、民心,以掩盖治水不力的无能之举。“这场洪泛,不是你的错。”她抬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柔声道:“但你们的圣人,可是因此降罪于你?”萧翀一声轻嗤:“你可太小瞧他了。只叫我当个替罪羊怎么够?他是想叫我‘戴罪立功’……与当年,对待我父亲一样。”“立功……”南初喃喃涩语,“是催逼《开物志》,还是什么?”萧翀一时没有回应。南初大胆捧住他的脸,两厢对视:“和我有关吧?这便是,你想将我藏起来的缘由?”萧翀心头,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眸光沉得如风雨前晦暗的天光。此等杀局,他非是头回经历。倘没有眼前这个“软肋”,他有的是极限手段去赌胜,他的身家、功业、性命,本就是从一无所有里抢回来的。可有了她这个“变数”,他犹如被缚住了手脚,绳子的另一头绑着她,他任何的冒险,都可能将她送入万劫不复。他放开她,起身去掌灯。指尖擦过火石,一道火焰亮起,照亮了案头那道明黄绢帛上的锦绣纹路。连枝灯被一盏盏点亮,萧翀回身,便见她仍站在椅子旁,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烛火映照下,安静又乖巧。送走她,是真舍不得啊。他展开那道圣旨,在上面戳了戳:“想看便看。”南初这才缓步挪过去,一字一字,从头看完,心头是冰冷的了然。在他说过“戴罪立功”之后,她便多少猜到了会有这般“非分之求”。水利卷,本是她已然打算交出来,换取匠人安全和萧翀无虞的,可大梁皇帝要的是“治水之策”,而非仅仅“治水之道”,他要的是“不拘手段”,换河道永固,洪泛不复。而这,并非一个“武将”该担的责。她沉默良久才道:“此事,成亦是败,败更是死局。你打算怎么做?”萧翀沉沉道:“抗旨……是不能抗的。若在以往,他如此逼我,我亦会还他一个‘两难之局’,我会要权、要人、要势,要打破朝堂已有的利益局面,我的‘不拘手段’,会让他犹豫,从而不得不重新考量。”“可眼下……这不是最优之选。”他轻叹一声,坐回了书案之后,“一来,事涉万千百姓生路。徽州三地,风调雨顺时乃是粮仓,而一旦流民成为流寇,北上可以乱中原,南下亦可祸江淮。届时……”他摇头苦笑,“我若未死,大抵还要提枪上马,去铲除‘暴民’吧?”“二来……”他开了口,却又倏而顿住。“二来,是因为我。”南初低低道,“我的存在,会让你那些决绝的反击,变得都不成立,对么?”萧翀垂眸盯着那卷黄缎,搓着手指道:“你容我想想。”南初绕过书案站到他跟前,深吸口气道:“你的困局,根源不在我。纵是你将我藏起来,这些麻烦,一个都不会少。”萧翀牵起她手:“但你不在,麻烦便只是我自己的。”“不是。”南初忽而欺近,往他两腿中间站了站,纤细的手指扯住了他的衣襟,垂眸看他:“从你在尸堆里捞我那一刻起,你给我的‘麻烦’,便已然在了。你关我,算计我,利用我,要我为你说服匠人,为你逼捐站台,帮你联络旧民心,巩固民生,你给我龙佩,还有这书办的身份,还有,我崩溃时,你用体温和拥抱,让我习惯你,还有你那些……坏心思,所有这些,都是麻烦,都是你欠我的债,怎到了我想讨些‘利息’的时候,你又想撇开我?你可是……”萧翀看着她越说,眼尾越红,声音里的颤音也越来越明显,未等她讲完,他干脆一把将人搂回了怀里。他紧紧箍着她纤软腰肢,将头抵在了她心口,喉结滚了几下,那些未成型的想法终究没有出口,只化作手臂更用力的拥抱。南初因他突然的动作颤了一下,感觉胸前染上了他灼热的吐息,腰上的力道更是大的惊人。她克制着喘息,双臂轻轻抚上他后背,缓了几息才道:“刀锋之下,我知你身不由己,可我不想你一直决绝地赌命,我们……或许可以想想旁的法子。”萧翀闻听心头狠狠撞了一下。她这般言辞,是他万没想到,更从未奢望过的。她脑中藏着强大的天工之术,可她又弱得似乎任何势力都能轻易摧折,他一直当她是需要他保护的“珍宝”,眼下这“珍宝”竟不惧被摧裂的风险,要同他站到一起。他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南初的视线追着他的目光,又变成了仰视。萧翀俯视着她眼尾一小片潮红,看了又看,终于应声道:“好,我不用那些手段,我们,想想旁的法子。”门外的风声重起来,噼啪的雨点子已然落下来,砸到阶上一团乱响。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摆,照不透雨幕。昏黑的雨幕中显出两道身影,为首的是常赢,撑着伞快步行来,未进门便禀道:“主上,有人来见您了!”一声落,打破了屋里两人沉重的气氛。南初立时从萧翀书案后退了出来,守礼地站到了一旁。她朝门口看去,便见常赢拾阶而上,将伞靠到门边,朝萧翀道:“主上,我带了个您决然想不到的人来。”常赢身后,一个全身披了黑色油绸大氅的人,正立在阶下,任雨线捶打纹丝不动。他低着头,雨帽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瞧不清样貌,只那副比常赢还要魁梧许多的身材,昭示着他可能不凡的身份。南初敏感的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她识趣道:“督帅先忙,方才所议之事,我们稍后再论。”言罢颔首打算回自己厢房。常赢看了眼主帅,拾起门口的油伞递过去道:“书办用这个吧。”南初道了谢接过,路过阶下的黑衣男人时,她刻意低着头,余光却明显察觉到,对方朝她微微侧身,看了过来,那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并不啻于孙守成的审视。她稳着步子,一步步朝东厢行去。及至进了门,才在一室黑暗的掩护中,朝主屋门口看去。她见萧翀亲自出门,将那黑衣人引进了屋。她在门口站了会儿,门口的雨丝被风吹到身上,阵阵凉意,这才关了门,掌灯。视线落在案上那幅未完工的山河锦上,她忽而生出某种嫌恨。下位者为求一日安稳穷尽心血,高高在上的圣人圣君,却在啖肉饮血。卢秀如此,大梁的陛下,亦不似怀仁之人。她将那幅图卷起收到一旁,沉默落座,想着她和萧翀的“难解之局”。方才在萧翀面前的镇定、试探、乃至那一瞬间孤勇的依赖,此刻都缓缓褪去,只剩沉重的压负。治水非是一朝一夕,更非纸上论道,西渚三代人驯化水网,才有今日良田千里,萧翀要如何给出如此复杂的“治水之策”?纵是要征用西渚的匠人匠技,尚需实地勘察,慎重研判。眼下可堪用的核心匠才,只剩周渠等三四位老师傅,而周渠那等耿直脾性,当初不肯归顺梁军宁肯撞柱,又如何肯为梁治水?国仇未消,不是连她自己也犹豫吗?可她亦晓得,大梁的百姓是无辜的,一如她西渚无辜的旧民。要怎么办啊?她望着角落里,萧翀从南府焦土中抢出来的两箱遗物,喃喃道:”祖父、父亲……“良久,才又哑着声音道:“你们可否告诉我,此番困局,是我南氏匠学的失节,还是……那场更大的,燎原之火?”作者有话说:这章是两人关系和南初个人意志的觉醒和升级,南初从被囚禁→被保护→要共谋,她的个人意志也在忠于“旧日气节”和整个“世间民生”的岔路口。我开这本之前没想搞这么沉的,搞得现在一直想开小甜文,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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