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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茶喝过之后,小荷和阿远没有急着走。他们说今年天衍宗不忙,想在青溪村多住几天。墨尘嘴上说“住多久都行”,心里高兴得不行。他给两个人收拾了客房,铺了新被褥,在枕头底下放了两颗蜜饯——他自己做的,小荷爱吃的那一种。
小荷进了房间,摸到枕头底下的蜜饯,跑出来笑了。“墨尘师兄,你还当我是小孩呢?”墨尘正在院子里喂鸡,头也没回。“在我这儿,你永远是小孩。”
小荷捏着那两颗蜜饯,没有吃,收进了怀里,像是收着一件特别珍贵的礼物。
多住的那几天,院子里热闹了不少。小荷帮沈青做饭,阿远帮墨尘劈柴。小荷在灶房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天衍宗的事,谁收了新徒弟,谁在演武场上出了丑,谁偷偷喜欢谁不敢说。沈青听着,手里忙着,时不时应一句,脸上一直挂着笑。阿远在院子里劈柴,墨尘在旁边码柴。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墨尘递一根柴,阿远劈一刀,墨尘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角,又递一根。这种默契用不着说话,像流水一样自然而然。
“墨尘师兄。”阿远劈完最后一根柴,放下斧头,擦了擦汗。
“嗯?”
“陆长老走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阿远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沉稳,“她说,如果有一天她觉得累了,想休息了,就让我替她去一个地方。”
墨尘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地方?”
阿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旧帕子,洗得白了,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打开帕子,里面是一小撮土,干枯了,灰白色的,像是什么地方的泥土。
“这是天衍宗后山悬崖边上的一棵老松树下的土。”阿远说,“陆长老说,她年轻的时候,和她师父——就是那位姓陆的老前辈——在那棵松树下坐过一夜。那夜下了很大的雨,两个人躲在松树下,谁都没有说话。后来她师父走了,她每年都会去那棵松树下坐一会儿。她说,那棵树在,她师父就在。”
墨尘看着那一小撮土,喉头紧。
“她让我替她去看看那棵松树,替她坐一坐。”阿远说,“她说她走不动了,让我去。”
墨尘沉默了很久。
“那你去了吗?”
阿远点了点头。“去了。松树还在,比我见过的所有松树都粗,两个人抱不过来。我在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风很大,松针落了我一身。”
墨尘想象着阿远坐在那棵松树下的样子,一个人,面对着风,面对着满山的松针,面对着那些已经走远了的、永远回不来的人。他想,阿远一定在树下说了很多话,和陆姨的师父说的,和陆姨说的,和他自己说的。
“墨尘师兄,那棵松树在悬崖边上,长得很慢,但很直。树干上刻着两个字,不知道是谁刻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仔细看还能认出来。”
“什么字?”
“归去。”
墨尘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陆长老说,那两个字是她师父刻的。”阿远的声音很轻,“她师父说,人活一世,就像这棵松树,扎根在悬崖上,看着云来云去,看着人来人往。看够了,就归去。”
墨尘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树。桂花树、枣树、桃树、李子树。它们扎根在这片泥土里,看着云来云去,看着人来人往。看够了,就归去。然后新的树长出来,继续扎根,继续看着。
“阿远。”
“嗯。”
“明年春天,我跟你一起去那棵松树下坐坐。”
阿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那天晚上,墨尘一个人坐在老桂花树的树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被什么人随手撒了几把。他靠着新桂花树的树干,慢慢地想着阿远说的那些话。陆姨的师父刻了两个字在松树上,归去。陆姨看了一辈子那两个字,最后也归去了。师父看了一辈子苏晚种的那棵桂花树,最后也归去了。
但他觉得,归去不是结束。归去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墨尘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木牌,暗红色的,上面刻着“晚照”两个字。师父传给他的,陆姨也传给阿远的,同一块木牌,同一份传承。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木牌重新收进怀里,贴着心的位置。
“师父,你归去了吗?”墨尘对着月亮说,“还是变成树了?变成了风?变成了雨?还是和我一样,坐在这里,看着星星,想着那些走了的人?”
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墨尘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风,隔着山,隔着很多很多年的时光,说了一句“都变了。也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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