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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怀泽的遗体在第三天被送往川箕山。
按照他生前的遗愿,丧事勿要大行操办,也不必墓碑与香火,只在川箕山下寻一处安静的所在埋了便好,若是嫌太过简陋,便在院中的那棵老海棠树上折个枝,插在他的坟边,此后能活与否也只看天地造化。
即便如此,第三天清晨,在他的棺椁带着他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小院的时候,院外道路上仍是站满了前来送行的人。日光灼灼,药草的清香绵延数里,他的棺椁安静地在人群之间行过,走过之处的人便又哭着跟在那灵柩之后,一路送他离开。
他这一生造福周围邻里,到他走时,每一个人都想来送送他。
自此以后,世间再没有一个叫孟怀泽的郎中。多年过去,埋着他的土堆或许会被风雨冲刷平坦,插在坟前的那枝海棠或许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他的声名或许会逐渐淡去,没人再记得他,但那些都与他无关了。
他已经永远地归在川箕山下。
等人群终于散去,夜色已经落满山林。
邬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座黄土堆起的新坟,暗金色的眼睛中没什么情绪。他先前坚持的冥顽不灵未等开化,便变成了僵硬的麻木,看着那人的衰老与死去,看着一个原本活在世间的人被黄土掩埋,他笑不出来,却好像也并不觉得有什么难过。他像是一个抽身局外的旁观者,只是看着人间一场陌生而荒唐的戏剧。
只是,局外人可以随时离开,他却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扯住了,另一头就缠在那个刚刚死去的人身上,他被拽着随他走,直到尘埃落定,那人再也不换了地方。
他在那座坟前站了整夜,然后在天亮之时,转身离开了。
他不想回妖界,人界也不知该去哪里,便沿着川箕山一路向南行去。先前他和孟怀泽曾一起在地图志上划了一条出行的线,孟怀泽说要带他出去看看这世间的其他地方,然而那次他们却并未走出多远,只到宣城孟怀泽便因病人太多给绊住了脚,之后便没再往前,折回了家,那条线余了很长很长的空白。
邬岳便一个人沿着当初的那条线向前走,人间很热闹,却也很没意思,他不知道该看些什么,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但他或是着实没地方可去,或是单纯地不想停,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人间走着。
直到有一天,当他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新生婴儿的啼哭。女人疼痛的喘息还未平,那个孩子的哭声便迫不及待地响起来,向人间昭告着他的到来。
邬岳在那里停留了下来。
那户人家屋外有一棵长了几十年的银杏树,他便坐在那棵树上,看着那个孩子从襁褓中一点点长大。一年又一年四季轮转,那个孩子学会了说话,能举着小木棍从院子里跑进跑出,变得调皮捣蛋了,爬银杏树的时候摔了个屁股墩,被爹娘送进了学堂读书,又被先生给赶了回来,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喜欢上了邻居家的姑娘,与那个姑娘成了亲,有了孩子,然后又一点点地老去。
邬岳从他的降生看到他的死亡,他看着那个院中来来往往的人,像看着一朵朵朝生暮死的花。
原来人那么快就会长大,那么快就会衰老,几十次春秋转换便走过了从出生到死亡这看似长长的一路。
原来正常的人也都会娶妻生子,年老之时在自己的子嗣环绕下离开。
这些孟云舟从未告诉过他,那些亲人子嗣孟云舟也都没有。
在院中悲痛的哭声中,邬岳离开了那棵他待了七十多年的树。天边红日初升,他眯着眼看着,一时不知再该往哪里去。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个有些不确定的声音:“邬岳大人?”
邬岳回过头去,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小妖精,仍是微弱的妖力,也仍是那小小的丑陋的身体。
雪招看到邬岳的正脸,惊喜地蹦起来:“真的是你呀!”
“邬岳大人你怎么会来这里?”他晃着脑袋四处看了看,又有些疑惑道,“孟大夫没跟你一起吗?”
邬岳没吭声,雪招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从身前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鲜艳的花来,迫不及待地显摆给邬岳看:“这是我新找到的花,好看吧!我最喜欢这个了,就是在前面那座山里找的……”
邬岳突然开口:“你一直在人界吗?”
雪招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乖巧地点了点头:“是啊,人界的山好多,可是好多花都开得不好看,这一朵我等它们开了好多次才选出来的呢。”
在不远处的院子里,有人正在痛哭一个人的死亡,几十年就是他的一生,而对雪招而言,几十年不过是等待几朵花开的时间。上百年倏然而过,他仍是那一副天真的模样,仿佛背着行囊在晨光中与他们挥手告别不过是昨日的事。
孟云舟也曾经这样想过吗?
“邬岳大人。”雪招唤他,朝他递过一朵花来,“你帮我把这朵花带给孟大夫吧,先前孟大夫送我的那朵花现在我还好好保存着呢。”
邬岳的视线久久地凝在那朵淡青色的花朵上,直到雪招不知他怎么了,疑惑地想要收回手时,他才伸手接了过去。
“好,”他说,“我带给他。”
邬岳终于又踏进了川箕山。
这是他这次到人界那么久以来第一次再进川箕山。当他坐在墙头上和院中那个老人沉默相对的时候,他并不是不知道,只要进一次川箕山,找到那些小妖精,他想知道的所有事情便都清楚了。可他却偏不,他宁愿执拗地坐在墙头上,戒备着怀疑着,也不肯进川箕山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又或者,他从来都不需要进川箕山才能得到那个答案。
川箕山上又是一年的春天,当初被他和呼牢打塌的两个山头已经被新生的草木层层覆盖,看不出太多曾经断裂的痕迹,邬岳走在山里,往常他很少去关注岁月在周围留下的变化,如今稍一注意,才发现原来人间的百年可以改变如此之多。
新生的春草踩上去发出细微声音,邬岳向前走着,脚下发出噗一声小小的声响,空灵得似是不小心踏碎了一个水泡。周围的景色倏然向四周展开去,像是一幅画卷,虚虚地悬停在离地寸许高的地方,邬岳身子猛地一颤,睁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画卷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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