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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婉兮并不了解救下自己一命的恩人,奴仆只是称呼他为“十殿下”,而他的兄长和父亲,则唤他“清玄”“阿玄”和“阿十”,后者倒好理解,不过是名和排行,可这个“殿下”究竟是什么东西?九尾白狐一族没有“天子”,也没有“殿下”,涂婉兮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她不了解的东西。而除此之外,更让涂婉兮在意的,是叶清玄的长相。作为人类男孩,他有不输狐妖一族的出色样貌,说起话来轻声细语,跟涂婉兮身边的同龄男生并不一样。就连换药,他也要亲自上手,动作轻柔又仔细,根本没有别的“殿下”的架子,过于斯文,就像女孩子一样。涂婉兮想亲眼确认,可是叶清玄洗澡时总是挡得严严实实的,她身上有伤,动作幅度大了又痛,少不了哼唧。晃眼数日,直到被放归山林,涂婉兮依旧没看到她想看的东西。分别时,这个被唤作“十殿下”的孩子对自己恋恋不舍,眼眶红红,将她抱在怀里迟迟不肯放下。“我不会忘记你的,小狐狸,快回家吧,下次不要再受伤了。”临分别,十殿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摘下手腕上的绳结系在她的前爪上。“每年秋猎,我都会陪父皇回来,下次见到这个,就能认出你了。”叶清玄明显是想再多待会儿的,可身旁的下属因皇帝交代,怕耽误太久出现什么意外,再叁劝叶清玄回营帐。这一别,竟是十年再未见过。叶清玄刚走,涂婉兮身后不远处的草丛响起窸窸窣窣的动机,她鼻子灵,还没转过身便知道躲藏在后面的不是别人,是她的好爹娘,不仅如此,连她的兄长和姐姐们都来了,好大的阵仗。本就瘦小的毛团子瑟瑟发抖地缩在一块,不敢回头。她都差点忘了,自己是因为偷偷溜出来才会受伤,这次回去,不知道要面临怎样的教训。因她受了伤,还差点丢了性命,家中父母倒是没打骂她,但往事不咎,也绝不可能。涂婉兮被关在家中养伤,勒令禁止外出,更准确地说,她被禁足了,半年不能离开家,而幻境,则是在年满十五岁前都不得离开半步。涂婉兮本来觉得自己理亏,这下是彻底不愿意了。“可、可那位恩人说他每年都会到此,女儿想去见他。”“嗯?免谈。”涂婉兮的母亲苏晚秋是长老之女,更是一家之主,她做下的决定,就算是作为夫君的涂景衡也不能撼动。她又哭又闹,折腾得伤口都要裂开了,苏晚秋也没有松口的意思。不仅如此,过了几天,她不知从哪带回来了一个少女,比涂婉兮年长五岁,一头橘红色的长发,在人群中格外惹人注目。涂婉兮曾听旁人说,族人十几年前在江边捡到一只开了灵智的幼小赤狐,无父无母,瞧着又可怜,便带了回来,想来就是她眼前这位。“这是江随,从此以后,她就负责照料你的生活起居。”说是如此,其实就是用来盯住涂婉兮的。她没能再离开,能帮涂婉兮带回外界消息的人,只剩下能时常出远门的阿翁。再一次听到叶清玄的消息,是几个月后,情况不容乐观。外界爆发了瘟疫,原因不明,普通老百姓请不起郎中,大多只能躺在家中等死,而即便皇城之中有着天底下医术最为高超的太医,不少贵人依旧难幸免于难,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其中,就包括叶清玄的生母丽嫔。“我听闻十殿下前些日子也病倒了,好不容易痊愈,可惜她的母亲……”失去至亲的痛苦涂婉兮没体会过,不过,就算是自己偶尔会变得凶巴巴的阿娘,如果哪天出了意外离去,她也同样不能承受。她希望叶清玄能慢慢挺过伤痛,毕竟,她以后还要去报恩呢。又过了两年。这两年间,阿翁带回来的消息不太多,皇城内的消息,除非是大事,大多都很难传到宫外。涂景衡只打听到,宫中那位年满十二岁的十殿下在经历丧母之痛后备受打击,变得沉默寡言。秋猎时,他倒是有出现,个子拔高了些,身材瘦弱,就算配上良马好弓,参与到狩猎的队伍中,也是一无所获,比不得他那些收获颇丰的兄长。每年这个时候,涂婉兮都要闹上一下,想出去看看那位恩人,远远的,瞥一眼就足够了。不过,即便是如此卑微的请求,苏晚秋依旧不松口同意。冬去春来,涂婉兮几要忘了自己是第几次看到门口的桃花树再度盛开。期间,发生了不少事。叶清玄的父皇,当初涂婉兮好奇的那位天子,驾崩了。涂婉兮并不意外,谁叫他看起来那么老呢。可是,作为幼子的叶清玄,这年不过十叁。短短两年,她的父母相继离去,他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新继任的皇帝是叶清玄的长兄,他将幼弟养在宫内,直至十五岁,才遵先帝遗诏,封了个劳什子璘亲王,让他出宫立府,虽然享尽荣华富贵,却只是个圈养在京城内的金丝雀,手上没有一点权力。在宫内的那两年,关于叶清玄的消息并不多,然而出了宫后,街坊间的传闻渐渐多起来,要么是在评价他的样貌,要么,就是在谈论他的荒唐行径。“听说璘亲王今年已年满十八,未曾娶亲,是烟花柳巷之地的常客,一去就要呆上好几个时辰。”平时这个时候,阿翁讲的,涂婉兮一定会一字不落的听进去,可这次,她却走了神,一直在把玩戴在手腕上的那根红色绳结。涂婉兮这年已及笄,面上看去沉稳不少,精致的眉眼长开后,显得愈发出水芙蓉,是个标志的美人,若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还真像画中的仕女。只有亲近她的人才知道,涂婉兮和幼时无太大变化,私底下还是那幅顽劣的性子。“婉兮……婉兮?”“啊,阿翁,您刚才说到哪来着?”“我说,你那个心心念念了好几年的十殿下,如今可是荒唐得很,人类本性如此,尤其是有权势的男子,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惯会纵情声色。”涂婉兮这才知道阿翁刚才一直在说叶清玄的坏话,怎么听,都更像是在说另一个人,她心底生出些不满。“阿翁,您确实没打听错么?女儿当年和十殿下相处了一段时日,他可不是你口中那种人。”“当然,我——”“罢了罢了,女儿累了,阿翁也快去歇息吧。”涂婉兮不想再听,她打发走涂景衡,将门关紧,偏不信阿翁口中的那个人,就是她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每年八月前后,就是皇家秋猎的时候,她打算到时候站在远处亲眼看看。如果叶清玄真如阿翁所说那般荒诞不经,她就放下这份执念。秋风瑟瑟,夹着极北之地的寒意。营帐四周站满了巡逻的将士,恐怕连一只苍蝇都难混进去。涂婉兮对此还有些印象,记得中间那个最大、戒备最森严的营帐,应当就是天子所在的地方。至于其他,哪个会是璘亲王的……恰时,视线内出现一抹玄色的身影,那人从最大的营帐中掀帘而出,身着玄色窄袖旗袍,腰束黑革带,脚踏深色长靴,一头墨发干净利落地束高,用深青色发带系紧,露出那块饱满且宽窄适中的额头。因离得太远,涂婉兮并未看清这位的样貌,对方举手投足间尽是洒脱,刚出营帐,就接过门口将士的佩剑挂在腰带上,扭头与身旁的男子说些什么,明明四周嘈杂得很,可他的声音偏偏如此清晰地抵达涂婉兮耳中,听感宛若暖春刚刚融化的流水,悦耳且清脆。涂婉兮愣了愣,总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就连微风都带不走她的热意。她下意识揪住手腕的绳结,紧紧睨着那位男子,什么璘亲王、叶清玄,一时都抛到了脑后。从声音判断,这名男子年龄不大,约莫二十岁左右,身材修长,身量与身旁的男子差不多,可腿却显得更长,脑袋也小一圈,若只看比例,似乎要比另一名男子高。可能是涂婉兮的视线太过热烈,灼烧到了远处那名男子,他忽的转过头,朝涂婉兮躲藏的方向看来。惊得涂婉兮急忙捂住眼,把身子缩到草丛里,她忘了,人类的视力比不得狐妖,就算她站起来,对方也是发现不了她的。“八哥,你有没觉得,好像有人在看我们?”男子的声音一字不落地落到涂婉兮耳中,热得她浑身麻痒,就连一旁的阿随,也觉察出哪里不对,忙问她怎么了。“或许,或许是被蚊虫咬了……”“可小姐,现在这个季节没有蚊虫,是不是别的——”涂婉兮不知如何作答,更不敢让阿随看到自己的异常,低着头,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中。她逃得实在太快,也就没听到另一名男子的调侃。“阿玄生得貌美,就算有人在偷偷打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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