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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入冬,一捧土
&esp;&esp;秋雨下了整整三天。
&esp;&esp;雨不大,细如牛毛,落在竹叶上沙沙响,落在灶台上被热气蒸腾成白雾。茶摊的棚子漏了几处,陈小石用竹席补了,又在灶台上面撑了一把旧伞,伞面破了一个洞,雨水从破洞滴下来,正好滴进锅里,王铁柱说这锅茶有伞的味道。
&esp;&esp;方寒来的时候,戴了一顶草帽。草帽是卖菜的大婶给的,旧了,帽檐塌了一边,但能遮雨。他把锄头靠在灶台旁边,蹲到香椿树前看了看。树苗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雨珠,像一串透明的珠子。他伸手弹了一下,水珠落进土里,无声无息。
&esp;&esp;“叶子落完了。”方寒说。
&esp;&esp;陈小石蹲在旁边,也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明天就入冬了。树睡了。”
&esp;&esp;“睡了也好。睡一冬,春天醒了,长新叶。”
&esp;&esp;陈小石用手摸了摸树皮。树皮是粗糙的,沾了雨水,滑滑的。“老人家,树睡了的时候,根还在长吗?”
&esp;&esp;方寒想了想。“在长。看不见,但长。”
&esp;&esp;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秃秃的香椿树在地面投下细细的影子,和夏天时的影子完全不一样。方寒看了那影子很久,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舀了一碗姜茶。
&esp;&esp;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正在添柴。他穿了一件旧棉袄,是李沧澜从山下镇上买回来的,灰蓝色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添完柴,端着碗,看着茶摊外面那片被雨水洗过的竹林。
&esp;&esp;“方寒,你的地,盖了没有?”
&esp;&esp;“没有。还没盖。”
&esp;&esp;“盖一层草。不然冻硬了。”
&esp;&esp;方寒点了点头,把碗里的茶喝完,拿起靠在灶台旁边的锄头,走进竹林。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抱着一大捆枯草回来,铺在菜地上。草是干的,带着深秋的味道。他蹲下来,把草均匀地铺在土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踩实了,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做完这一切,看了一眼那片被枯草覆盖的地,然后走回灶台前,又舀了一碗姜茶。
&esp;&esp;林缺来的时候,背着一把剑。剑鞘深褐色的,和泥土一样的颜色。他走到香椿树前蹲下来,看了看光秃秃的枝干,又看了看被枯草覆盖的菜地。他把剑放在地上,放在树根旁边。
&esp;&esp;方寒看着他。“林缺,你把剑放这里?”
&esp;&esp;“不带了。放在这里。”
&esp;&esp;“放在这里做什么?”
&esp;&esp;“让它看着树长。”
&esp;&esp;林缺站起来,走回灶台前。那把剑静静地躺在香椿树根旁边,深褐色的剑鞘和泥土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截老根。
&esp;&esp;太阳升高了。王铁柱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里是棉衣棉裤。他蹲在灶台前,把棉衣一件一件拿出来,分给茶摊的人。陈小石一件,沈青一件,韩枫一件,天元仙尊一件,李沧澜一件,玄尘子一件。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件灰布棉袄,袖口缝了补丁,但很厚实。他递到方寒面前。“老人家,这件给你。旧的,但还能穿。”
&esp;&esp;方寒看着那件棉袄。袖口上的针脚很密,像是缝了很多遍。“谁做的?”
&esp;&esp;“我做的。去年冬天没事干,缝了几件。”
&esp;&esp;方寒接过棉袄,套在身上。棉袄比他的身材大了一圈,下摆垂到膝盖,袖口卷了两折。但他穿着,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esp;&esp;“暖和。”方寒说。
&esp;&esp;王铁柱嘿嘿笑,没有接话。
&esp;&esp;玄尘子从灶台前站起来,走到香椿树旁边,看到了那把放在树根旁边的剑。他蹲下来,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林缺,你把剑放在这里了?”
&esp;&esp;“放在这里。茶摊暖和。”
&esp;&esp;玄尘子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剑鞘。深褐色的,温的,和泥土一样。“它找到地方了。”
&esp;&esp;“什么地方?”
&esp;&esp;“歇脚的地方。”
&esp;&esp;玄尘子站起来,走回灶台前。茶摊的蒸汽袅袅升起,带着姜茶的辛辣和红枣的甜,竹叶被风吹动,沙沙响,像是树在说话。
&esp;&esp;太阳偏西的时候,方寒站起来。他穿着那件灰布棉袄,走到香椿树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皮。树皮是凉的,但树干还是硬的。他站起来,转身走进竹林。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是那把放在树根旁边的剑,深褐色的剑鞘和泥土融为一体,几乎分辨不出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sp;&esp;月亮升起来了。天字三号院,林缺躺在摇椅上,手里没有姜茶,空着。他的腰间没有剑,石桌上也没有剑。剑在茶摊,在香椿树根旁边。苏清寒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书。
&esp;&esp;“师姐,剑放在茶摊了。”
&esp;&esp;“它在那里好。”
&esp;&esp;“它还会回来吗?”
&esp;&esp;苏清寒翻了一页书。“它一直都在那里。你回去,就能看到它。”
&esp;&esp;林缺没有说话。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冷,是冬月的月亮。
&esp;&esp;远处,天剑宗后山的竹林里,灶台上的火还亮着。天元仙尊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玄尘子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碗。李沧澜蹲在另一边,也端着碗。三个人蹲着,看着灶膛里的火。母兔子带着五只大兔子蹲在灶台下面,耳朵竖着。
&esp;&esp;“师父,林缺把剑放在树根旁边了。”玄尘子说。
&esp;&esp;天元仙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剑放在那里,就不冷了。”
&esp;&esp;“它还会动吗?”
&esp;&esp;“不会了。它找到了根。”
&esp;&esp;玄尘子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柴房。柴房的墙上贴满了画,他走到那幅画着香椿树的画前面停下来。画里的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但树根旁边多了一把剑,深褐色的,和泥土融为一体。他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画上的剑。
&esp;&esp;“你在这里,就不走了。”
&esp;&esp;画里的剑没有说话。但柴房外面,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像是在说,不走了。不走了。
&esp;&esp;天元仙尊躺在竹床上,闭上眼睛。枕头旁边放着一卷画,画的是灶台和锅。他闻到了冬天的味道,闻到了棉花的味道,闻到了光秃秃的香椿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的声音。剑放在树根旁边,和泥土在一起。和根在一起。和茶摊在一起。
&esp;&esp;冬天来了,茶摊还在。灶台还热着。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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