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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旧茶与新火
&esp;&esp;小北留下来的第一个月,话很少。早上起来劈柴,劈完柴扫院子,扫完院子蹲在灶台边看方寒煮茶。他看得很仔细,眼睛跟着方寒的手移动——方寒切姜的时候,切了几片,厚薄怎么样;放红枣的时候,用手捏一下,还是直接扔进去;红糖什么时候放,搅了几圈才停。他记在心里,但从来不动手。方寒也不催他,自己煮完,舀一碗递过去,小北接过来喝,喝完了把碗放回灶台上。
&esp;&esp;有一天傍晚,方寒添柴的时候,把锅盖碰掉了,锅盖落在灶台上,发出一声响。小北没有犹豫,弯腰捡起来,顺手盖回锅上。方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往灶膛里多添了一根柴。晚上,王铁柱端着饭菜过来,看到小北蹲在灶台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势掌握得刚刚好,不大不小。王铁柱看了一眼方寒。方寒端着碗,坐在小板凳上,什么也没说。
&esp;&esp;第二天早上,方寒没有去灶台。他蹲在香椿树前,用手指拨弄树根旁边的土。小北过来的时候,看到灶台上已经摆好了锅、姜、红枣、红糖,水缸里打满了水。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系好围裙,开始切姜。刀落下去,姜片裂开,薄厚不均,有的厚有的薄,还有几片切断了。他切了五块姜,停下来看了看,又继续切。水开了,他把姜片放进去,红枣撕开放进去,红糖等了一会儿才放,搅了三圈。他舀了一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把碗放在灶台上,去找方寒。
&esp;&esp;“师父,茶煮咸了。”
&esp;&esp;方寒正在香椿树前看新发的芽,没有回头。“怎么咸了?”
&esp;&esp;“盐罐子和糖罐子放得太近,我拿错了。”
&esp;&esp;方寒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他把碗放下。“是咸的。倒掉重煮。”
&esp;&esp;小北把那锅茶倒了,重新洗锅、切姜、撕红枣、放红糖,煮了第二锅。这一次他没有拿错罐子。他舀了一碗,自己喝了一口,又端给方寒。方寒喝了一口,没有评价,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回香椿树前蹲下。小北站在原地,端着那半碗茶,喝完了剩下的半碗。
&esp;&esp;太阳升高了。陈小石劈完柴,端着一碗茶蹲在灶台前。“小北,今天茶好喝。”
&esp;&esp;“真的?”
&esp;&esp;“真的。比以前淡了,但顺口。”
&esp;&esp;小北低头看着灶台上的锅,没有说话。
&esp;&esp;天元仙尊从柴房出来,披着那件灰蓝棉袄,在灶台前坐下。小北给他倒了一碗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火候小了。煮的时间短了半刻钟。”
&esp;&esp;小北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茶。“明天我再煮。”
&esp;&esp;天元仙尊没有接话。
&esp;&esp;夏天来的时候,小北已经能独自煮完一锅茶了。他煮的茶不咸,不淡,不苦,不涩,但也不甜,不香,不辣。陈小石说他煮的茶像白开水,有姜味,但没魂。小北蹲在灶台前,端着那碗自己煮的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倒掉了。
&esp;&esp;方寒蹲在旁边,手里端着自己的那碗茶。“你在北边,喝什么?”
&esp;&esp;“喝水。有时候喝雪水。没有茶。”
&esp;&esp;“那你怎么知道茶有魂?”
&esp;&esp;“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水是水,茶是茶。”
&esp;&esp;方寒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水有魂吗?”
&esp;&esp;小北想了想。“有。冬天喝雪水,舌头会记住。”
&esp;&esp;方寒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粗陶罐子,放在灶台上。罐子不大,肚大口小,用布封着口。“这是去年的野茶。铁柱采的,晒干了,一直没舍得喝。你用它煮一锅。”
&esp;&esp;小北看着那个罐子,没有伸手去碰。“师父,我怕煮坏了。”
&esp;&esp;“煮坏了再煮。野茶不怕煮坏。”
&esp;&esp;小北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解开布封,抓了一把野茶,放进锅里。水开了,野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开来,像冬天里的一场降落。他站在灶台前,等着茶汤慢慢变色,从透明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淡金。他舀了一碗,自己先喝了一口。茶汤入口,苦涩,但苦味过后,有一丝清甜,像是山泉水本身的味道,又像是茶叶在喉咙里慢慢醒来。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端着碗,走到方寒面前。“师父,你尝尝。”
&esp;&esp;方寒接过碗,喝了一口。野茶的苦味在他舌尖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散开。他喝完,把碗还给小北。“有魂了。”
&esp;&esp;小北端着空碗,站在原地,许久没动。风吹过竹林,把他手里的碗沿吹凉了一小片,他才回过神来,把碗放回灶台上。
&esp;&esp;林缺来的时候,茶摊已经散了人。灶台上放着一锅凉了的野茶,方寒和小北蹲在香椿树前,正对着那把露在外面的剑柄说话。小北在问剑的事:“这把剑,为什么埋在这里?”
&esp;&esp;方寒想了想。“因为它走累了。想歇一歇。”
&esp;&esp;“歇够了会走吗?”
&esp;&esp;“不会。它在这里安家了。”
&esp;&esp;小北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剑柄。“剑也能安家吗?”
&esp;&esp;“能。它扎了根,长了须,已经和这片土长在一起了。”方寒用手指拨了一下剑柄旁的土,土是松的,被雨水浸透后又被太阳晒干,带着碎叶和草籽。“和香椿一样,和韭菜一样,和地里的辣椒一样。”
&esp;&esp;小北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剑柄旁边的土上,感受那温度,过了一会儿收回来,指甲缝里嵌着一小粒深褐色的土。
&esp;&esp;月亮升起来了。林缺、苏清寒、王铁柱踏风而起,飞回青云宗。林缺飞得很慢,一直在看脚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竹林。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响,像是秋天提前来了一步。他望着茶摊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有人在灶台前坐着,端着一碗茶,还没喝完。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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