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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下嫁,是何等重大的事情?通常要么是嫁给勋贵子弟以维系皇室与勋臣集团的关系,要么是嫁给精心挑选的、家世清白、文采斐然的青年才俊以示皇家恩宠。下嫁给一个本质上仍是招安对象的武将之子,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有违礼制!有损国体!
首辅孙承宗最先反应过来,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上前一步,语气沉重而恳切:“陛下!此事……此事万万不可!殿下乃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贵!岂可……岂可下嫁武弁之子?这于礼不合,于制不符!恐遭天下非议,有损皇家威严啊陛下!”他几乎是痛心疾首,作为帝师和老臣,他觉得自己有责任阻止皇帝这种荒唐的决定。
然而,崇祯似乎早就料到会遭到反对。他没有看孙承宗,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次辅薛国观。
薛国观此刻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的眼神迅速变得锐利起来,脑中飞快地权衡利弊,他是典型的务实派,甚至可以说有些功利主义,在他看来,什么礼制、出身,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皇权巩固面前,都可以变通。
陛下这终于是开窍了啊!这分明是下了一手妙棋!薛国观心中暗道。用一个公主的名位,彻底拴住手握重兵、富甲一方、且对朝廷至关重要的郑芝龙,这比给什么虚衔封赏都要管用,郑芝龙成了皇亲国戚,他的利益就彻底和大明皇室捆绑在一起了,只会更加卖力地为朝廷办事。
至于非议?等郑家力量壮大,谁还敢非议?历史上,汉唐公主和亲远嫁异族者比比皆是,如今不过是下嫁一个实力雄厚的本国将领之子,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薛国观原本紧绷的脸上竟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他干咳一声,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或可再议。”
他这话一出,孙承宗立刻不满地看向他,程国祥也抬起了眼皮。
薛国观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孙阁老所言,自是老成持重之言,关乎礼制体统,不可不察。然,陛下,如今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郑芝龙虽出身微末,然其手握重兵,掌控海疆,更兼如今为朝廷输送粮饷,功莫大焉,其子郑森,臣听闻少年英伟,如今又在京中军校进学,将来前程未可限量。”
他话锋巧妙一转:“陛下若以公主下降,施以殊恩,非是自贬皇室,实乃陛下看重人才,体恤功臣之举,如此厚恩,必能使郑芝龙感激涕零,誓死效忠,其麾下将士,亦必感念陛下天恩,用命效力,于当前剿贼抗虏之大业,有百利而无一害,至于些许物议……待他日郑氏立下不世之功,谁又敢再置喙半句?”
薛国观一番话,完全从现实利益出发,将一桩看似荒唐的婚事,说成了极具政治远见的投资和权术。
孙承宗听得眉头紧锁,想要反驳,却一时又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他知道薛国观说的是实情,郑芝龙的力量确实至关重要,但他骨子里仍觉得这是玷污了皇家清誉。
崇祯将目光最后投向了始终保持沉默的户部尚书程国祥:“程先生,你以为呢?”
程国祥缓缓抬起头,神情复杂,身为士大夫的责任感告诉他千万不能同意,但是身为户部尚书的他却很清楚现在国库的情况。
他看了看面露焦急的孙承宗,又看了看眼神闪烁的薛国观,最后望向龙椅上那位看似随意、实则目光深沉的年轻皇帝。
他掌管天下钱粮,比谁都清楚朝廷现在有多依赖郑芝龙带来的海上利益和粮食,他也比谁都明白,皇帝这个决定背后,绝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政治捆绑。
他微微躬身,声音平淡无波,说了一句看似中立却意味深长的话:“陛下,国库匮乏,百事待举。东南海疆之利,北方粮食之需,关乎国本。皇家之事,亦是国事。陛下圣心独断,臣……无异议。”
无异议!
这三个字从程国祥口中说出,分量极重,他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但一句“无异议”,实际上就是默许,甚至暗示了这桩婚事背后巨大的现实利益考量。
孙承宗闻言,脸上露出失望和无奈的神色,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不再言语。
他知道,大势已去,皇帝心意已决,而两位最具实权的阁臣,一个明确支持,一个默许,他再坚持已无意义。
崇祯看着下方三位重臣的反应,心中了然。他轻嗯了一声,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决断:“既然诸位先生皆无不可,那此事便这么定了,具体仪注,由礼部会同司礼监操办。旨意……稍后便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郑森那孩子,朕见过,是个好苗子,娖儿……也不算委屈。”
一场可能引发朝堂剧烈争论的皇室婚约,就在这文华殿内,寥寥数语之间,被崇祯以近乎独断的方式敲定下来。
殿外的蝉鸣依旧聒噪,而殿内,一场将深远影响大明政局和海上格局的联姻,已然尘埃落定。
孙承宗的忧虑,薛国观的算计,程国祥的沉默,以及崇祯那深藏于平静下的复杂心绪,都交织在这夏日的沉闷空
;气里,预示着未来更多的波澜起伏。
晌午,崇祯在处理完又一批令人心烦意乱的奏章后,揉了揉眉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
京营整顿已近两月,李邦华每隔几日便有密奏送来,言及汰革老弱、发放饷银、整肃军纪等事,言之凿凿,成效斐然。但奏章上的文字终究隔了一层,崇祯内心深处那份源于穿越者对于明末军队极度不信任的焦虑,始终难以完全消除。
他需要亲眼去看一看,如果真的可以用了,那他的计划也就能提前了。
没有仪仗,没有通告,崇祯只换了身寻常武官的服饰,带了两个同样便装的贴身侍卫和一名熟悉京营路线的锦衣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紫禁城,直奔京营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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