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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又划行了多久,当绵延无尽、遮天蔽日的水泽苇荡,连同那些缠绕交错、遍布水道的水生植被,还有蛛网般密布、暗藏杀机的隐藏河汊,终于渐渐变得稀疏,最终彻底消失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水面之后,一路心惊胆战见证过来的米尤贞,也不由自主地长吁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着连日来的惊惧、紧绷,还有重伤未愈的虚弱,吐出来时,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的旧伤,紧绷的肩背终于稍稍松弛下来,眼底的恐惧渐渐褪去,却依旧残留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余悸——方才那些奇形怪状的袭击者,还有被驱使的畸形生灵,那般可怖的模样,仿佛还在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至少,在呼罗珊、霍山道的境内,虽然还有一些地方上的部族纷争、官吏倾轧,却从来没有这般盗匪与异类并行、凶险到令人心悸的乱象。米尤贞望着开阔水面上泛起的细碎波光,心底满是怅然与懊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臂的裹布——才不过经年的光景,这片与呼罗珊接壤的土地,竟就变成了这幅乌烟瘴气、妖异横行的模样。
他从前身为潘大督麾下得力之人,往来边境之时,总以为自己对这周边的局势了如指掌,却从未想过,不过短短一年,此处便已暗流涌动到这般地步。说到底,还是自己过于托大,低估了边境局势的诡谲多变,也低估了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势力,竟已猖獗到敢混同异类袭击过往行船的地步。这份疏忽,不仅险些让自己丢了性命,如今想来,恐怕也间接连累了那些北上追捕乱党、最终失联的部曲弟兄。
然而,这份短暂的松弛并未持续太久。冷不防的一瞥之间,米尤贞转动的目光忽然一顿,视线越过相邻漕船的船舷,似乎看见了另一艘不起眼的漕船上,一道稍闪即逝的熟悉身影——那身形、那不经意间侧身时露出的肩颈轮廓,竟与之前囫囵泊城寨里,被捕获并镇压的游弋郎官马赫牟有几分相似。
他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想要看得更真切些,胸口的旧伤却被牵扯得剧痛难忍,迫使他不得不停下动作。再抬眼时,那道身影早已隐入船舱的阴影之中,只剩漕船甲板上忙碌的护卫身影,仿佛方才那一眼,不过是他连日惊惧、心神不宁之下生出的错觉。可米尤贞的掌心却愈冰凉,心底的疑云瞬间翻涌开来此寮怎会出现在这里?
而对于同船而行的马赫牟而言,他出现在船队中也不是偶然。他的麾下那些人手,虽然没有真的折损死光,更多是当场被打昏、击晕过去,侥幸保住了性命,却也难以堪用。但他自身被卷入了如此诡谲的大事,又牵涉到潘吉兴这位总督的重大干系,自然也无法在五岔河口这一带继续待下去——此处本就是三不管的凶险之地,再加上追杀潘大督养子的无形黑手步步紧逼,多留一刻,便多一分丧命的可能。
他心底清楚,如果只是丢下一切、负罪潜逃,反倒还能换取那么一丝转机,既能保全自身,短期内也不至于牵连更多尚不知情的部属身上;但要是留下来,那真就成了上官的上官、乃至其他同僚们第一时间被交代出去的替罪羊了。此事牵涉潘吉兴总督的重大干系,又深陷图兰行省的诡谲乱局,一旦局势失控,各方势力必然要找一个人来承担罪责,而他这个身份卑微、隐为帮凶的小小郎官,便是最合适以死交代的人选。
与其坐以待毙,沦为弃子,不如主动寻一条生路。因此,他毫不犹豫地主动找到船队值守之人,提出愿意全力协助封锁边境讯息、严守所有相关隐秘,以此换取登船避险的机会,并登上了这支北去的船队。所幸他赌对了,那位来自境外的贵人,也需要数个熟悉地方的向导,作为不同立场和角度的参照;他熟悉图兰行省的水泽路径、边境局势,又身为边境守捉使麾下的游弋郎官,知晓霍山道与图兰地的各方势力,恰好契合了贵人的需求,也让他得以暂且攀附上这只怀有特殊使命的船队,短暂摆脱了淼淼不可测的绝境。
当然了,更让他惊惧莫名的是,最后一波袭击中,那些奇形怪状的异类和畸变生灵的下场——甚至比那些几次三番冒出来的水匪之流更加惨烈;或者说,相对应付那些操持武器的匪类,这些分散在各艘船只上的护卫,显得更加轻车熟路,也更是游刃有余。
他就亲眼看见某些护卫,徒手打爆了这些半蛙半鱼的异怪;或是将其驱使的畸形水类,宛如被屠宰的猪羊一般,当场撕碎扯断。甚至还有人意犹未尽地跳进水中继续捉杀,搅扰起大片的水花和血污,才拖着奄奄一息的异怪归还,那股习以为常的悍勇与狠戾,看得他心头紧、脊背凉。
要知道,就算是他麾下的士卒,也要披甲持械、结阵以对,费上老大一番功夫和气力,才能将这些近年才出现的异怪杀伤若干、惊走其余,从未有过这般摧枯拉朽的碾压之势。因此,当船队重回开阔的水面之后,他也不由得心情隐隐激荡起来——既有摆脱绝境的庆幸,更有对这支船队护卫实力的深深忌惮。
心底更是愈清楚,自己此番攀附,或许不只是暂避锋芒,更可能是找到了一条能真正站稳脚跟、甚至逃脱追责的退路。只是这份激荡之下,也藏着几分隐秘的不安,他不知道这位境外贵人的真实目的,更不知道自己跟着这支船队北上,前路还会遭遇怎样的凶险。
“禀告,这位头领。”想到这里,马赫牟压下心底的激荡与不安,对着身旁船舱内的方向主动开口禀报道“出了这片水域,就重归药杀水(锡尔河)的主干珍珠河了……自此开始的风光水土,就远异于河中大宛,或是霍山各道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以宽阔的河流水面为天然分野,东北向的黄白色山丘(卡拉套山)连绵起伏,山体泛着粗糙的岩质光泽。
西南向则是一望无际的昏黄大漠(卡拉库姆沙漠),黄沙漫天,与天际线融为一体;而沿着河流沿岸,分布着几处稀疏的丘陵,间杂着大片荒滩与零星草原,草木稀疏,透着几分苍茫萧瑟,这般迥异于此前绵延草荡水泽的反差景致,尽数呈现在了众人开阔的视野之中。
但是,这条本该行船络绎不绝的河道航路上,此时看起来却是帆幅稀疏、一片萧条。水面之上,既看不到近岸打渔谋生的小小河船,也没有多少往来穿梭的客货行船痕迹,唯有船队的漕船划破水面,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显得格外孤寂。岸边偶然出现的若干村邑聚落、游牧帐包,也都透着几分死气沉沉的意味,不见炊烟袅袅,也不闻人畜喧闹,寂静得令人烦闷。若不是还有一些散落在荒滩草原上的牛羊,低头啃食着稀疏的枯草,几乎看不到半分人烟活动的痕迹。
乃至是河畔个别自然形成的渡口、码头,亦是一片萧疏沉寂,没了往日商旅云集、人声鼎沸的模样。大小不一的船只紧密停泊、挤靠在一处,杂乱无章,许多船体被河水长期浸泡得白,船身布满了缠绕的水草与淤积的淤泥,还有不少船只残留着来不及修补的破损痕迹,船板开裂、船帆残破,歪歪斜斜地搁浅在岸边,透着一股被遗弃的破败与荒凉,与这条本该繁华的主干河道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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