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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月初的一个晚上,陈熙南下班回家。当时是夜里十一点,飘着寒腥腥的雨夹雪。街道两侧的店铺都打了烊,路上也看不见人影。他骑车刚拐进一条胡同,迎面冲来辆面包车。
道路狭窄,对方车速又快。幸好他在关键时刻跳了车,还顺手往前一耸车把。自行车被卷进车底,面包车也被迫急停。
然而还没等他爬起来,就见面包车上下来俩男的。在刺眼的车灯中,看不清对方相貌。但他看见了柄西瓜刀。半臂来长的刀片在雨里颤着,嗡嗡作响。
陈熙南第一反应是抢劫,扔下背包扭头就跑。后面那俩紧追不舍,边追还边喊:“小B崽子,你给我妈抵命!”
刚才看脸没认出来,这破锣嗓子倒让他想起来了——是那个死亡患者的儿子!
感情这不是抢钱,这是医闹啊。陈熙南跑得更快了,简直发挥出了人生最高水准。想当年他大学体测,一千米撑死也就四分半,但今天这速度绝对能进三分。
可惜人的潜能不是无穷的,田径方面他毕竟不专业。眼看要被追上,他终于看到了一处灯光。那是一家独栋火锅城,门口挂着两串灯笼。气派的龙头浮雕下,嵌着三个赤红大字:蜀九香。
他向着火锅城一路狂奔,慌不择路下,在停车场撞上个黑影。耳边传来一声痛叫:“哎我操…”
顾不上道歉,他三两步冲上台阶。还没等迈进店门,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干啥的!!”
这声呵斥炸雷一般,在空旷的街道上荡起回音。陈熙南扭过头,就见停车场的阴影里走出个男人。
身高不到一米八,气场少说两米八。梳着三七背头,穿了一身黑。上身棉麻盘扣大衫,下身休闲九分裤。腋下夹个黑手包,脚踩一双马衔扣的乐福鞋。戴副茶晶眼镜,蓄着雅痞的短髭。一身掺了贵气的匪气,像是从银幕上抠下来的民国霸主。
不过此刻霸主的脚步有几分蹒跚。撑扶着后腰,撵小狗似的冲那俩医闹甩手:“去去去!滚别地儿耍了去!!”
这一甩手,陈熙南注意到他手上戴满了东西。手腕绑了串菩提子,手指根根戴戒。在昏暗的路灯下一亮一亮,像是握了个闪光灯。
“你他妈挺牛逼啊?”那拿西瓜刀的小子呸了口唾沫,举刀在霸主的鼻尖前点着,“别说我他妈急眼了,连你一块儿砍!”
这句威胁还没落地,就见霸主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往外一拧,西瓜刀掉落在地。
他前脚踢飞西瓜刀,后脚狠踹对手膝盖。这时后面的大汉抡着钢管砸上来,他往旁一闪,一肘怼上对方鼻子。整套动作迅猛精准,像扑人的狼,更像探头的蛇。
这是一场狂风骤雨般的,绝对碾压式的毒打。霸主的招数极其凶残,踢人不是踢球那么踢,而是跳起来跺。一跳能有三尺来高,眼前要是有个篮筐,估摸还能来个挂臂扣篮。更让陈熙南叹为观止的是,他腋下的包居然全程没扔。出右手时夹左边,出左手时夹右边。这手揪包轻松一甩,那手微抬稳当儿一夹。远远看去,就像是一边揍人一边杂耍。
刚才还是抄着家伙,威风凛凛的两个男人,此刻被打得像两大坨屎卷子,蜷在地上抱头求饶。拿西瓜刀的那个甚至还哭出声来:“活爹…你是活爹…别打了…别打了…”
霸主听他叫爹,还真就不打了。推着眼镜往刀落的地方走,嘴里唱戏似的感慨:“哎呀~癞蛤蟆跳悬崖你硬装蝙蝠侠~没钢儿你装哪门子的B?”
等走到刀旁,他脚尖一踩一挑,再用脚背一颠。那西瓜刀就像法器一样,稳稳落入他掌心。
“哎!这刀你要不?”他看向陈熙南,亮着嗓门儿问,“你要去报案呢,就给你。不报案呢,我就没收走。”
他操着一口碴子音,有几分豪爽。但语调又拉得很长,带了点不正经。这一组合,颇有点老牌情景喜剧《东北一家人》主题曲的那个味儿,怀旧得紧。
陈熙南还沉浸在震惊里,无意识地摇头:“我要报案。”
西瓜刀被扔到台阶上,当啷一声。
他被这声脆响拽回神志,下走两步弯腰捡刀。雪亮的刀刃震颤着,映着他惊魂未定的脸,还有一条斜晃的黑影。鬼使神差地,他抬了个头。
暖黄的路灯下,纷扬着小冰晶。闪着细碎的金光,像散落的烟花。台阶下的霸主半摘眼镜,正从镜片上方望着他笑。
像是望进美杜莎的蛇眼,陈熙南瞬间就被慑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勾人心魄的眼睛!迸射出炽热的光,像沙漠正午的太阳。穿过混沌的夜色,直直射进他的瞳孔。又经过视网膜,烙铁般灼在他大脑皮质上。随着心跳与雨声交汇,他仿佛看见自己脑神经网络的12个特定区域,同时被这束光芒点亮。
这时就见霸主怒了下嘴:“大衣扣上!冻感冒喽!”
他脸腾地烧起来,连忙低头拉帽衫。那双平日稳如鸡头的手,这会儿竟抖得厉害,连拉链都对不准了。正在他手忙脚乱之际,一阵风从耳畔掠过。身边小跑过一男人,打着柄黑伞。穿着件卡其色长风衣,衣摆呼啦啦地飘进雨幕。
那风衣停到霸主身边,将伞倾到他头上:“在二楼就看你跟人打起来了,有没有事?”
霸主往陈熙南这边比划:“刚才被内犊子撞一下,后腰磕车屁股上了。”
风衣往这边瞥了眼。陈熙南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了金丝眼镜折射的光。箭簇般一晃而过,扎得他尴尬羞赧。
“没大事儿。”霸主拽着风衣的胳膊往台阶下走,“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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