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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原市郊的乡下,有一家饭店。说是饭店,更像是普通的农家大院。双开的锻铁栅栏门,当间两块金莲镂花。旁边戳了块木匾,雕了四个黑字:慈怀素斋。
足能停六台车的青砖大院,种了几颗李子树。两间白砖大平房,挂着稻草色的枣核门帘。
一撩帘子,烟雾缭绕。大大小小的香炉,供奉着各路神仙菩萨。佛堂上摆着红砖念佛机,嘈嘈地播着梵语大悲咒:南無阿利耶,婆卢结帝…
在烟雾和唱经里,传来阵阵高声叫嚷:“没这么霸道的啊!都在道儿上混的,咋就你吃不得亏?今儿二爷搁这儿听着,我赵老大要有一句扒瞎,他妈出门就让车创死!”
走廊后的包间里,八个老爷们正在谈判。炕上架着红木矮桌,摆着冷掉的大盘素菜。段立轩盘腿坐在炕头,茶晶眼镜掉在鼻尖。转着拇指上的紫檀扳指,表情似笑非笑。
炕梢坐着一肥脸汉子,正拍着桌案叫唤。地上摆了几张梨花木椅,靠墙坐着一个瘦男人。嘴又紫又长,锋利地豁在脸上。
“我霸道?我的人差点没让你给打死!”
“别扯那些个!俩小孩儿打架,可他妈让你揪着由头了!”肥脸汉子激动起来,菜盘子被震得哐哐作响,“李老四那河道沙工程,本就不是好道儿来的!现在二爷出面了,说正经招标,不样垄断了。就你认识人儿!就你有手段!合着二爷说话,跟别人儿好使,跟你狼嘴子不好使是吧!”
“赵老大,你别搁这拿话挤兑我!二爷说招标,我没走正经路子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个瘸腿儿的王八,还赖上兔子会跑了!”
“哎!过了啊。”段立轩刚开口,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噌地下了炕,“你俩先给嘴捏上,别吵吵。”
他趿拉上鞋小跑出门,找了个清净地方。鬼鬼祟祟看了一圈,捂着嘴小声道:“又干哈啊?不说了一个月,一天打八百个电话!”
“要不要宝马X3?新车,五万块卖你。”
“啧。你裸贷还不上,上4S店偷车去了?”
陈熙南呵呵地笑起来:“要不要嘛,别人送的。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好事总得先想着二哥。”
“谁送的!”段立轩嗓门嗷地上来了,“陈乐乐我告你嗷,天下没有免费的米饭!你要稀罕车二哥给你买,别搁外边扯几把淡!”
“诶,不生气啊。疯狗送的。”
“屁吃多了闲得发齁,他送你车干啥!”
“这我就要问二哥了。”陈熙南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质问,“六月初,你是不是找疯狗打架了?左胳膊又折一回罢?”
这话一出,段立轩瞬间从油炸变清蒸。心虚地抠着胡茬,脚尖一下一下踢着树干:“妹有。你瞅着了咋的。”
“人体不是机器,坏了总有办法修。这不是手腕手指的小骨折。肘关节长不好,会留下很多后遗症。比如肌肉萎缩、神经损伤、血管断裂。就算重做二级手术,也不会有很好的临床效果。将来要是愈合畸形,别说耍双节棍,咱俩姿势都受限。诶,说来最近我有练平板支撑。昨天撑了五分钟呢,厉不厉害?”
陈熙南的话像树上掉的小蜘蛛,满身乱爬。爬得段立轩浑身刺挠、头皮发麻、脸蛰得通红。
“行了行了,”他鞋尖都要踢秃皮了,“你找我要钱啊?要多少?”
陈熙南终于收了神通。用一种软乎乎、小心翼翼的口吻问道:“借我五万块,好不好?”
“草!这俩B子儿你磨叽我半天!咋了,摊上事儿了?”
“有一点点。”
“搁哪儿呢?”
“二院。”
“现在过去!”
“倒也没那么…”
不等陈熙南说完,段立轩嘟地挂了电话。风风火火地窜进屋,拎起手包就要走:“赵老大,你先给内小子医药费垫上,几个钱啊叽叽歪歪的。狼嘴子你也别嘚瑟,我说不给垄断了,别他妈当我放屁。采区重划,这事儿后边再谈。河是溪原的,不是谁家的。没有下一个李老四,这话都给我记住了。”他说罢拎起手包,扭头就往外走。
赵老大讪笑了下,附和了几声是。狼嘴子没说话,斜睨着段立轩背影冷笑。
电光火石之间,一柄小直刀破空而来。铛的一声,扎进他裆下的椅面。
“把你内嘴叉子给我收回去!”段立轩腿都迈出去了,头却还在门帘里抻着。茶色镜片后看不清眼睛,只能看到尸鬼似的两片黑,“别会拉个屎就当自个儿化肥厂,上称约约(yāo)多少斤两。再搁我背后扯里格楞,低头数数长了几个篮子!”
说罢冷哼一声,摔门走了。枣核帘啪地拍在木门上,屋子地震似的晃了晃。
狼嘴子看了会儿裆下的刀,咬着牙上手拔。可俩胳膊抖得厉害,掌心汗涔涔地握不住。一只手拔不出。两手齐上也拔不出。
他这边拔着刀,赵老大已经下了炕。穿上鞋跺了两下脚,揣着裤兜凑到他脸前:“挺能嘚瑟啊,跟二爷犯照。你当李老四进去就完事儿了?”
狼嘴子抬头看他。眼神凶恶,嘴唇却在哆嗦。
“你啊,得空去趟笆篱子吧。让李老四把裤衩子蜕下来,给你数数还剩几个篮子。”赵老大说完,他身后的小弟就凑上来起哄,“大哥,剩几个啊?”
“二爷说了,左边儿篮子呢,是哄抬米价、垄断河沙。右边儿篮子呢,是打媳妇儿骂妈。”赵老大俩手使劲一拍,“一个没给剩啊!”说罢大笑起来,手一勾,领着几个小弟扬长而去。
院里的轿车一辆辆地走,最后只剩下两颗大李子树。一阵风起,树叶飒飒。不闻人声,只有断断续续的唱经:菩提夜、菩提夜。菩驮夜、菩驮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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