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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有了段保活,段立轩得空就往二院跑。白天,陈熙南还会过来看几趟。而晚上,基本就剩下他自己。
不是陈熙南不肯,而是段立轩不准。有些事,看是看不明白的,要体验过才明白。
曾经陈熙南陪护他的时候,常在躺椅上睡得像头死猪。他以为是躺椅舒服,还种了把草。买了个一样的去陪护余远洲,才明白那玩意多难躺。腰背酸疼不说,一翻身还吱嘎作响。吱嘎到余远洲趁他上厕所,偷偷拿铅笔润滑转轴。
但陈熙南陪护的时候,躺椅不曾嘎吱过一声。不仅如此,他安静得近乎静止。
走路从来不着慌,吃饭也不吧唧嘴。电话绝对出去接,撂杯会拿小指垫。睡觉不打半个呼,甚至连起夜,都没哗啦过。段立轩一度以为陈乐乐坐着尿,后来偶然发现他是撕层纸垫水上。
他扯着鸡屎和大亮俩人,陪护余远洲一个多月都累不行。他根本无法想象,陈熙南是怎么在高强度的工作里,还能把他兼顾得无微不至——原来死猪不是舒服的,而是累的。
温柔没有声响。陈乐乐的爱也是。
段立轩混了多年江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虽说也经历过不少背叛,但他依旧愿意相信。
对五大金刚,他不瞒钱财。饭店挣了多少,平事拿了多少。因为他知道,这几人心纯净,不会跟他耍小聪明。
对余远洲,他不留心眼。手里握着哪路人脉,什么部门能递上话。因为他明白,余远洲有品德,不会在背后捅队友刀子。
段二爷可以信人。但段二爷从不靠人。换句话说,他不认为自己有可以倚靠的人。一旦自己丧失价值,那所有的东西都会烟消云散。
可在不知不觉中,这片禁区里居然出了人影。
瘫痪没关系,失禁没关系。出糗没关系,愚笨没关系。流泪没关系,软弱没关系。在陈乐乐面前,什么都没关系。只要一仰头,灯就亮着。只要一回头,爱就等着。俩人往起一靠,比独处还快活。
自从咂摸透了,段立轩格外珍惜陈乐乐。像新娶了小媳妇儿,恨不撂大脖颈子上架着。
媳妇儿懒得走路,就车接车送。媳妇儿不吃食堂,就搁饭店架小灶。媳妇儿上班挨欺负,那就搞点小动作。
医疗耗材这行水深,基本一查一准。没用上一周,他就薅住了神外宋主任的小辫子——供应商为了拿到口罩和纱布的采购业务,曾送了他五万块钱。
宋主任涉嫌受贿被立案侦查,一石激起千层浪。段立轩见好就收,还请了不少二院领导吃饭。一鞭子一枣子,无非就为一件事:受累没办法,受气不好使。
媳妇儿说保卫科关系户,做事不负责。那就全换成段二爷的关系户,负责到能吓死几个。天天拎着电棍巡逻,看到不讲理的,立马上前感化:“嘴丫子放干净点,谁该你的啊。”
虽然段二爷嘴比啄木鸟还硬,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搞得五大金刚都不叫陈大夫了,除了大亮年长,其余四人统一改口叫‘三哥’。
二哥说话比大哥好使。三哥说话又比二哥好使。
三哥说蜀九香的糖水不好,那就连夜换新。‘相思红豆’改‘养生药膳’,‘芋圆粥’改‘乐乐碗’。
三哥说抽烟有害健康,那就全体戒烟。扔烟灰缸,喝柠檬水。WX头像全换成吸烟肺的照片,天天在群里转发养生视频。
原本段立轩抽烟还能打个掩护,现在掩护全变眼线。上一秒还美滋滋地吞云吐雾,下一秒袅花狗就推门盖戳。
三哥管着二哥,二哥网着一群热闹。日子平静而甜蜜,除了段保活的病。
她仍没被确诊。
细胞斑点试验呈阴性;中耳拭子真菌涂片未见菌丝和孢子;脑脊液mNGS测序未见异常;常规、生化、寡克隆区带于正常值范围;隐球菌抗原定性测试、结核非结核分枝杆菌核酸测定、巨细胞和EB病毒DNA检测均呈阴性。
虽然陈熙南言行照旧,但段立轩能感觉到他急眼了。像是被伤了自尊的警探,抓住一个嫌疑人就要刑讯逼供。治疗方案由保守变得激进,每天都有新调整。取活检,腰椎穿刺,细胞学检测,注射抗生素,抗感染,丙球蛋白…能用的招数,几乎都用上了。
但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哪怕医生是完美的,世界也不是。死神不会放过任何人,生命永远处于被动。
因为咽喉溃烂,段保活吃不了东西。一开始喝牛奶、营养粉。后来液体也咽不下,只能下胃管。胃管极易滋生细菌,又经常引起呛咳。
她小小的身体,像一起可怕的连环车祸。因为摄入不了营养,免疫力降低。细菌入侵血液,全身大面积溃烂。胃液返流进肺,造成严重肺炎。肺炎导致呼吸困难,缺氧又引起肠梗阻。颅内病灶持续加重,只有肚子高高鼓着。一根细细的胶皮管子,没日没夜地抽着腹水。
她的头发还是很少,就在额顶上长了一点点。细软油湿,像泥泞的小鸡屁股。
《小王子》里有一句话: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只狐狸,就跟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然而,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将会彼此需要。
人们不会给食用家畜起名,却会为宠物起名。因为名字承载感情。
当段立轩决定接手这个孩子,并给她起名段保活的那一刻,他与她就产生了情感羁绊。
想当初,他潇洒地对陈熙南撂话:救不活,良心也过得去。可当初有多勇,现在就有多怂。可谓是一句成谶:二哥的心也是肉长的。
陈熙南不在的夜晚,段立轩没了主心骨。好似捡到一只濒死的奶猫,不停地掀纸箱确认。
咋没动静了,还喘气儿吗?皱眉了,不能是疼了吧?蹬腿了,别是要抽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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