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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立轩回溪原后,没先去三院。他自觉在巴黎一个月,沾染了些洋煞。冷不丁地往病人跟前凑,怕把人给冲撞了。
思前想后,决定先上寺里做一天义工。早晨四点多开车上山,后备箱装满供养用的蔬果。早上劈柴,中午生火。干完活凑进讲经堂,听法师开示。
讲经堂很小,细长的一条。坐西朝东,下午已有几分阴冷。一股熟烂的烟灰味儿,像老人、苹果、还有潮湿的柴火。
一群信众围着个抽巴巴的老和尚,又是磕头又是求问。那老和尚穿着百衲衣,老得像有八百岁。上眼皮耷拉到下眼皮,露出两点浑浊的漆。
聚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怀着无法消解的苦楚。房间里回荡着低语,间杂一阵阵彻骨酸心的吸溜。有个妈妈刚刚失独,哭着讲孩子托的梦。说横死投不了胎,问大师怎么超度。
老和尚瞟了她一眼。轻飘飘的,不看见进心里的一眼:“幻觉。啊。都是幻觉。幻觉太严重了,得去医院看看。”
段立轩觉得这大师一点也不慈悲,说话调子像陈乐乐。虽有权威的光芒,但那是一种冷淡的月光。银白稀薄,照不到活人身上。
“师父啊,”他朗声叫老和尚,“都求到你跟前儿了,那不就跟你俩有缘。你给指条路呗,别干瞅着她受苦。”
老和尚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个人死,它是一桩事实。没有鬼怪啊,鬼怪是自身的恐惧。”他顿了顿,又弯腰看跪地上的母亲,“这位居士,你有没有在听?”
女人点着头,拿纸巾擦眼泪:“大师父,我在听。”
“你以何种方式在听?”老和尚问。
“我心诚着听。”女人回。
老和尚不作答,又直起腰问段立轩:“方才说话那位居士,你以何种方式在听?”
段立轩没想到被点名,愣了一愣。挠着胡茬想了想,脸皮有点发红。上前几步,臊眉耷眼地道:“那我站近点听吧。我愚昧。”
老和尚被他逗笑,面色比方才慈祥不少。
“大家都是以何种方式在听?是不是在透过自身的恐惧、焦虑、和各种追求的屏障在听?心如果充满着辩解、诉求、观念,那就听不到真相。假如你想知道自己的真相,就不能胡乱想象。孩子没了,心里苦哇,这是肯定的。怎么办,只能去觉知痛苦。觉知它,不要胡编乱造。也不要寻找摆脱之道,那没有多大意义。幻觉从哪里来呢?从对事实的恐惧里来。”
老和尚喝了一口水,休息了下。好像用光了所有力气,声音忽地就小了下去:“今天大家聚在这里听,不要托付着、追随着听。要平静着、审慎着听。遇事不要逃避,实事求是。专注眼前的真相,了解这个真相,才能去除心中的冲突。”
段立轩听了一下午,脑子混沌沌的。虽说道理似懂非懂,但有个事儿他是真懂了——这老光头肯定不能给他开符画咒,再来一句什么‘天下无疾、万药生尘’。
他要上去求这些,估摸还要被骂幻觉,严重了建议去医院看。
段立轩空着手回来,感觉没什么交代。第二天开往三院的路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虚。
六月初,溪原春意最浓的季节。三院门口浮了一层绿。草坪,花坛,停车位的砖头缝。到处都有绿,浅浅的,迷蒙的,不定心神的绿。
三院,只是当地人的叫法。正规名称是‘溪原市医科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因为有一院,二院,所以这里就被顺口称为‘三院’。
段立轩刚拐进停车场,就看见了瘦猴和刘大腚。瘦猴缩脖揣着兜,大腚稍息撇着脚。一胖一瘦并排而站,像个大大的‘胰’字。
“内啥做了没?”段立轩问。
“腹腔镜昨儿做的。下午能出结果。”瘦猴说。
“老头儿还行啊?”
“还行,能吃能喝。”刘大腚说。
“能吃就不是坏病。”段立轩拎着盒饭水果,跟着两人往住院部走,“多吃点饭儿,啥病都能抗过去。”
三人一路说着话,谁也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约莫就是癌。
不敢说。怕一语成谶。虽说癌症都是不幸的,但要是得了某些癌,那可以说是非常不幸。
比如胰腺癌。
瘤中恶,癌中王,查出来就晚期。
路上心里就七上八下,再一看这住院部,肺头子都冰了。门诊那边是拔地而起的大楼,人来人往。这里是一栋米黄小四层。雨棚上立着红字:住院部B座。三楼和四楼中间贴着金字:以奉献为乐。
红字给家属看,金字给医护看。这里没有给病人的字,因为用不上:进了,难再出去。什么早日康复,永不言弃。都用不上了。
一进门,大厅空荡荡的。冷阴阴的墙壁、白惨惨的地砖、酸哄哄的空气。正对门口俩电梯,一大一小。
等电梯的功夫,段立轩对两人道:“该干啥干啥去吧,医院里埋汰,人多还闹腾。我自个儿上去得了。”
瘦猴和刘大腚见他是真心撵人,也就结伴走了。磨蹭到门口,又惦记着道:“二哥,有啥事儿吱声嗷!哥儿几个都在的。”
段立轩挥挥手,没回头。倒不是真嫌他俩闹腾,是怕自己忍不住流泪。因为就算不提陈乐乐,他对老两口也有感情。
陈乐乐工作忙,学业也忙。别说双休,就单休都凑不上。早晨去科研,下午写报告,再搓六个裤衩子,一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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