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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吊在刑具上的人喘息着,仍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他是裴国公府的家生奴,父母亲朋全在府中,生斯长斯,他宁愿是自己一死。
但那倚在榻上男人却并未放过他。盛昭朔不紧不慢地揉着太阳穴:“对裴国公家,你确实是个忠诚的走狗。”
他顿了顿,又嘶哑着嗓子,轻声:“但你要记得,走狗终究是走狗。”
“你昨夜被大理寺带回来,今天一早,裴国公家便拖出去几席尸体,说是半夜害痨病死的。”
男人清冷的眸光盯着他:“你要不要认一认?我瞧着其中一对老夫妇,倒和你眉眼神似。”
“不!”那人哀嚎出声,“爹——娘——”
盛昭朔挥了下素玉一样的腕,守在旁边的几个随从立即会意,将那人从刑具上解了下来,半拖了出去。莫祺连忙上前,见盛昭朔面色灰白,眼神陡然泄了劲,几乎要撑不住。
莫祺低声急劝:“小王爷,最後一个也松口了,後面的口供都有人盯着呢,今日就到这儿吧?我叫人来送您回府——”
他确实着急了。盛王妃昨夜动怒,见到不省人事的儿子被擡回王府,一面传了最好的大夫上门,一面也不忘将盛昭朔身边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临了盛王妃还感叹了一句:“一群五大三粗的实在是靠不住,朔儿偏又是个倔性子,否则能安排个姑娘家的在身边照料,也不至于如此。”
听闻盛昭朔醒转过来,盛王妃一早还亲自来看过,又嘱咐莫祺一定要伺候他静养。可王妃前脚刚走,榻上之人就哑着嗓子下令,要莫祺扶他去大理寺审讯。莫祺左劝右劝,无果,只得招呼了几个兄弟将盛昭朔连人带榻擡走。
莫祺打量着自家小王爷发青的面色,急得心肝都颤了起来,“小王爷,这人都抓起来了,连洛家那个纨绔少爷都关押进官廨里了,一个都跑不了。您伤成那样,何必急在这一两日!”
盛昭朔微微睁了睁眼,幽幽地简短答:“答应了人。”
莫祺攥着拳,绷紧了脸,许久才鼓足勇气低声抱怨了一句:“那人催得也太急了——”
盛昭朔瞟过他一眼,似有冰冷不满的意味。但莫祺却铁了心要一吐为快:“圣上明知道这案子久远难查,小王爷您拼了命才抓回来的人犯,总不能连这几日宽限都不给吧。”
盛昭朔哑然半秒,重又阖上眼,淡淡出声:“放肆了。圣上哪里是你我能随便议论的?”
再者言,他答应的人分明是洛青云。
他缓了缓精神,又吩咐:“快到年节了,这案子不宜再拖。你将我送回府後,就去大理寺盯着他们审讯丶宣判丶理卷,将卷宗送来给我细看,最好赶在三五日内呈报。”
莫祺听他声音又开始嘶哑喘息,忙不叠应下声来:“小王爷放心养病,我必当办妥。”
盛昭朔轻轻颔首,不再多言。他在火场中太久,又不顾一切地吼了几声,咽喉被烟熏火燎伤着,原先沉稳绵密的声线掺进了微微的砂砾感,青玉般的容色也被烤得染上几分古铜色。
若单单是强侵民女的旧案,根本呈不到当今圣上的眼前。可如今京郊纵火烧了半条巷子,反倒引得圣上注意,甚至派了宫人来问是否与之前的七夕诡案有关。
盛昭朔强撑着精神,连轴转地忙了几日,总算将案宗定稿,又勉强拖着病体进宫面圣。
当今圣上虽已老态龙钟,却仍有股自上而下的威严,连关切臣子时都透着震慑:“盛卿看着仍有病色。”
盛昭朔周正地行礼,沉声道:“朝廷的事是第一要紧的事,微臣不敢懈怠。京郊纵火一案,经查明是由裴国公家奴所为,其因是欲加掩盖洛家的嫡子洛元璟强侵民女的旧案。相干人等均已经缉拿归案,只等圣上示下。”
龙椅上的人微微睁眼,重复了一句:“洛家?监察御史,洛仲原家?裴国公府的人也掺和进来了?”
堂下的男人应声:“是。”
卷宗被一页一页地翻着,簌簌之响在暖殿内格外清晰。老皇帝拈着最後一页,细细读了遍结案判词,不住地颔首:
“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凡是缉拿的人犯,每人都有证言,连这判词都写得恰如其分。盛卿的人品才学,果真是世家子弟之首。此案没什麽异议,依我看,照盛卿你的意见处置了便是。”
盛昭朔略躬了躬身,谦逊地低头,正要退下之时,却又听见圣上抱憾似的自言自语了一句:“洛家,裴国公府,也都是栋梁之材,原以为将来还能给太子做左膀右臂,真是可惜了……”
他听得生疑,禁不住擡头,不料与圣上耐人寻味的目光不期而遇。
盛昭朔的心脏仿佛忽然停了半刻,背上寒毛似乎都竖了起来。老皇帝分明面色温和怀柔,浑浊的老眼中却不知怎的透出一股生疑警惕的意味。
直到他退出暖殿的前一瞬,盛昭朔依然能察觉到这束目光钉在自己身上,怀疑随之愈来愈深。
盛昭朔忽然想起了位故人,自己那位赴宫宴後突发急病英年早逝的伯父,盛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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