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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心中一动,拿起那两本沉甸甸的旧账册,入手便能感受到岁月的分量。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竟然是用极其工整的小楷,详实无比地记录了当年修缮工程中各类物料。
从巨木、石料、砖瓦到油漆、麻绳、铁钉的实际采购价格、来源地、运输方式与成本核算、各工种匠人的具体工钱标准,甚至还包括施工过程中遇到的各种意外问题、天气影响、以及最终采取的解决方案与额外开销。
这简直就是他眼下最为急需的历史数据与宝贵经验参考,其价值远超千金!
“孙主事……”林澈放下账册,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望着那老者消失的方向,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感慨。
这看似一潭死水、人人只求明哲保身的虞衡司,其水面之下的暗流之复杂,人心之幽微难测,远比他初来乍到时,凭借表面现象所做出的判断,要深邃得多,也复杂得多。
这无声的援手,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过往与心绪?
户部批下的那五成款项,效率极高地拨付到了工部账上,随即转至虞衡司专项使用,总算解了西苑工程即将断饷停工的燃眉之急,让工地上焦急等待的匠人和役夫们暂时安下心来。
与此同时,那位户部派来的钱主事,也正式、全副精力地开始了他的驻点监理工作。
他每日辰时准点出现在虞衡司衙门,那份勤勉守时的劲头,甚至超过了司内许多本职的书吏,仿佛要将这里当作他新的建功立业之地。
这位钱主事果然“尽职尽责”,几乎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
他寸步不离地紧盯着一笔款项从申请、审批到最终支付的全流程,反复核验每一张物料采买单、匠人饷银发放册、车马租赁契约上的明细数字与盖章签字。
那副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模样,仿佛恨不得将每一个经手的铜板都掰成两半,仔细查验其成色,再放进嘴里用力咬一咬,以辨别其真伪优劣。
虞衡司上下官吏,被这双如同鹰隼般锐利且充满怀疑的眼睛时刻盯着,无不感到浑身不自在,平日里处理公务时也凭空添了许多不必要的拘束与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出了细微的纰漏,便被这位“监军”抓住把柄,大作文章。
整个司衙的气氛,因他的存在而变得格外凝滞。
然而,面对这种局面,林澈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说是从容。
他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抵触情绪,反而特意召集属下各房经承、书吏,明确吩咐下去:务必全力配合钱主事的监理工作,态度要恭敬,响应要及时。
所有涉及西苑工程的账目明细、原始票据、往来合同文书,一律对钱主事完全公开,透明展示,不得有丝毫隐瞒、拖延或怠慢之处。他就是要让对方看,大大方方地看,看到无可挑剔为止。
如此一连几日下来,钱主事将虞衡司近几个月的账目翻来覆去查了个底朝天,见其账目清晰,流程规范,票据齐全,各项开支都与工程进度和预算明细能够严格对应,确实找不到他预想中可能存在的贪墨猫腻或明显违规之处,那紧绷如同弓弦的态度,终于不由自主地稍稍缓和了下来。
偶尔在核验账目的间隙,他甚至会主动与林澈讨论几句关于某些特殊工程用料的市场计价方式是否合理,或者长途运输费用的摊算方法是否有更优化的空间。
虽然言谈之间仍旧保持着清晰的上下级界限与户部官员的矜持,但至少不再是初来时那副公事公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面孔,气氛出现了一丝微妙的缓和。
然而,这表面的缓和之下,界限依旧分明。
每当林澈在讨论中,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引向那几项预算中与崔家关系匪浅的特定物料——比如指定产地的巨石、特定窑口的琉璃瓦——的采买流程或供应商选择问题时,钱主事要么立刻王顾左右而言他,将话题扯到毫不相干的杂物采购上;要么便立刻板起面孔,借口还有紧急公文需要处理,匆匆结束谈话,起身离开。
显然,他心中对于哪些领域是可以探讨的技术问题,哪些是绝对不能触碰、涉及背后势力的“雷区”与“禁区”,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心里明镜似的。
这日午后,林澈终于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几批紧急文书,感到一阵短暂的疲惫,也难得地偷得了片刻闲暇。
窗外春日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庭院中,带来几分慵懒之意。他忽然想起,自己至今还未曾好好、正式地谢过苏婉卿那日遣丫鬟小莲送来关键信息之举。
若非她那短短一行字的提醒,犹如黑暗中点亮一盏明灯,他至今可能还被蒙在鼓里,在崔明远与周世卿精心编织的迷雾中艰难摸索,甚至可能已经踏入了对方设下的陷阱而不自知。
想到此处,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感激与些许难以言喻的期待。
于是,他换下那身象征官身的鸬鹚补服,穿了一身寻常的青布直身便服,显得清爽而随意。他也不乘坐那招摇的官轿,只带了一个机灵懂事、口风严密的小厮跟在身后,信步朝着位于城南
;、他常去的翰林书肆走去。
书肆里一如既往地静悄悄的,仿佛与外界的喧嚣隔绝。时光在此地仿佛都流淌得格外缓慢而沉淀。
只有那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岁月沟壑的老掌柜,依旧伏在柜台后面打着盹,花白的头颅随着呼吸一点一点,与这满室书香一同构成一幅静谧的图画。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密密麻麻、井然有序地塞满了各种线装典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锭散发出的独特焦香,与旧纸张特有的微酸历史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静下来的宁和氛围。
林澈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在一排排高大沉静的书架间慢慢穿行浏览,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目光专注地搜寻着可能对自己眼下困境有所启发的典籍,无论是工程技术,还是吏治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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