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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京市今年冬天格外冷,昨夜一场雨夹雪令全城气温跌至零下,早上勉强回暖一些,天空依旧阴霾,寒风凛冽刺骨,刮在脸上接近痛觉。
钟慎来到明湖时,已经凌晨一点半。2024年的第一个月亮深埋乌云之中,庭院一片漆黑,似乎所有人都已睡下,奚微今晚闭门谢客。
刚才赶时间,钟慎参加酒会的礼服来不及换,上身只搭一件单薄的披肩外套,风度翩翩却不保暖,寒气从袖口灌入,一丝丝吹走他体内的热。手指有点僵,他停在密码门前,犹豫了一下,没按。
显而易见,奚微不准他进去。那么他就不该进去。不论密码改不改,即使没有这道门,他也不能踏足半步。
钟慎没思考奚微现在有多生气,第一反应是:估计又要三个月,才能见到下次面。
奚微不是爱闹脾气的人,但每次发生摩擦,不论大小,他们分离的时间都会被延长。钟慎不认为他是故意的,但也很难讲不是惩罚。
而当奚微有意或无意惩罚他时,他没资格做任何反应,只能等待。像天气变幻莫测,凡人只能祈雨而不能干涉雨何时降临,更不能令它停止。
钟慎在门外等了十多分钟,突然,门廊下的灯亮了。走出来的是管家,一脸困意,似乎刚小睡了一觉,有任务在身才勉强醒来,出门查看。
见钟慎果然来了,管家客气地问:“钟先生,您有没有带钥匙?”
“没带,怎么了?”钟慎没领悟。
管家道:“啊,是这样,奚总希望您把钥匙交还给我。不过没关系,下次拿来也是一样的。”
“……”
奚微身边的人个个不是简单角色,平时对待钟慎秉持礼貌,但礼貌之下也有冷淡或热情的区分。何时该冷淡,何时该热情,随奚微本人的态度而变化,如同他的口舌。
管家今天无疑比平时冷淡一些,交代完就转身回门,又关了灯。
他不请钟慎进去,也不管钟慎离不离开。环境重归漆黑,头顶乌云更浓,渐渐的,风声忽然变低了,直到停止。
凌晨三点左右,天阴到至极,突然开始下雨。
钟慎是海京本地人,对海京潮湿阴冷的冬季气候十分适应。但每逢下雨,也觉得有点难熬。
他可能沾点风湿病——说“可能”,是因为没找医生诊断过。而这个毛病是他前几年拍戏落下的。
那部电影叫《最后一夜》,拍摄于钟慎和奚微在一起的第四年。
钟慎是有作品的演员,主演的电影和电视剧质量都在平均水准以上,没有烂片。但奚微大多不感兴趣,《最后一夜》是奚微唯一看完的一部。
这部电影由无数个夜晚和雨景的镜头组成:晴夜,雨夜,璀璨热闹的夜,寂静无声的夜;暴雨,细雨,落在泥里肮脏的雨,男主记忆里淋湿爱人长发的散发香气的雨……
导演是孙兴厉,近年风头很劲的大导,拿过国际权威大奖,为人阴郁敏感又高傲,是圈内公认的“癫公”,性格极差。
当时《最后一夜》筹拍,钟慎带资进组担任男一,孙兴厉非常不满。他一方面讨厌投资方对文艺创作指手画脚,一方面看不起钟慎本人,认为钟慎是全靠前面那些好导演悉心调教才“勉强能看”的偶像派花架子。
但孙兴厉之前拿了投资方的钱还嘲讽人家“没文化”“懂个屁电影”,把金主得罪光了,现在不接受华运系的投资,他的片子就拍不成,只能忍耐钟慎。
忍是忍了,但不彻底。有一场戏要拍男主角雨中跳江自杀的镜头,孙导把钟慎拉到跨江大桥上,让他真跳。
按理说,跳江戏一般靠借位来拍,都是假跳,再不济也得吊威亚,孙兴厉却说不行,他要拍一段多机位完整长镜头,一镜到底,借位剪辑或者吊威亚会影响最终呈现效果,必须真跳。还说什么只有真正从桥上跳下去,钟慎才能和男主角共情,情绪才能对味儿,后面的戏才能拍。
钟慎还没反应,唐瑜当场奓毛,跟孙兴厉在众目睽睽之下吵起来,指责他找借口故意为难钟慎,不顾演员安危发泄私人情绪。
孙兴厉表示钟慎会游泳,而且水下安排了救援人员,“放心,淹不死。”
唐瑜拿靠山压人,破口大骂:“他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奚总交代?!”
孙兴厉也火了:“那你叫奚微来跟我说!”
“……”全场噤若寒蝉。
其实孙兴厉不是非得这么拍,他只是故意恶心钟慎几句罢了,等钟慎拒绝,他再顺理成章地批判:“一点也不敬业,唉,关系户果然不行。”
但他没想到,钟慎竟然一句也没反驳,异常平静地说:“可以跳。”
孙导一瞬间哑火,心想,这小子看着冷冷淡淡情绪稳定,内里好像比自己还癫。
那是北方的深秋,取景城市刮大风,降雨靠人工制造。钟慎脚下的大桥离水面高度接近二十五米,七八层楼那么高。
钟慎在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帮助的情况下,独自爬上大桥围栏,调整姿态,纵身一跃,跌进汹涌的江水里。
风大浪大,他被一个浪头卷出几十米。被救援人员捞起的时候,已经呛水窒息了。唐瑜吓得手脚冰凉脸色煞白,孙兴厉却还追着钟慎拍,一直拍到他被送进医院。
一般人被救后苏醒,表情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可钟慎那天也不知怎么回事,两眼一睁,眼里竟然写满了“我怎么没死”,好像很遗憾似的。
自此之后,孙导被折服,再也没为难过他。还在杀青后逢人便夸,说钟慎让他很惊喜,这片子拍得超出预期,特别满意。
后来果然获奖了,可惜导演获奖,钟慎白白被深秋冰冷的江水冻出风湿,只拿了个提名,没能封帝。
而奚微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或许只有钟慎真正淹死了,他才能知道。
后来和钟慎一起看这部电影时,奚微破天荒地对钟慎说了句“喜欢”。不过,原句不是说喜欢钟慎,而是:“你在片里像只水鬼,我很喜欢。”
钟慎总是冰冷的,潮湿的,黑发贴在苍白颈侧,仿佛头顶有下不完的雨。乌云在他的视网膜里生根发芽,永远遮蔽太阳。的确像水鬼。
今晚又下雨了,钟慎从门廊外走到奚微的窗前。
二楼房间窗帘紧闭,看不见一丝亮光,也许本来就没有亮光。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和钟慎冷峻的脸上,冷是极冷,但冻久失去知觉,身体麻木,反而不那么难熬了。
也不知是耐心足,还是他清楚自己应该如此。天不亮,雨不停,他就永远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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