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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卿伏在桌上,面前一盏台灯,一只方匣,里面并排放着几十枚橡皮章,像公寓底楼的门牌,每一只粘着油墨。下班时候过了,办公间里连他只剩下两个职员。另一个人问他,还不走麽?
书卿手里有几笔账目要登,叫他先去,那人穿上大衣走了,过了会儿又折回来,拿了一把伞出门。书卿从匣子里拣出一枚印章,翻过来在账簿上长长一按,这时候忽然从肩上又伸过一只手,抓了把章子放在电灯下照着,笑道:“这样多的名字,我读也读不顺。”
他回头看见虞少南,也笑了起来道:“咦,你怎麽在这里?雨下得大不大?”
少南道:“我来附近办点事。”是极平常的敷衍之辞,又道:“有件东西要给你,你吃饭了没有?”书卿道:“正好,我请你吃大壶春,就两条马路,不必麻烦司机了。”
他一面收拾台子,顺手就把那只木匣拖过来,盖住了玻璃板下压着的一份电影说明书。不放在家里是怕他母亲看见不高兴,好像钱上本来很紧张,老太太又病着,道德上不应该有消遣的行为。但从少南脸上的笑意,书卿知道他已经看见了,不免有些微妙的难为情,索性把匣子端起来往前一递,“快把我的科目章放回来。”
章上的字是反的,少南眯起眼睛辨认,笑道:“这像活字印刷的东西怎麽玩的?送我一只好伐?”书卿不说话,只微笑着从少南手里摸过来,按原样排好,然後拎起椅背上搭着的一件灰色大衣丶墨绿长柄伞,先走出去了。
在路上少南便等不及,掏出一张请柬道:“我姐姐下个礼拜天要结婚了。”书卿接在手里,道:“前两天在报上看见啓事的,我一定到。”少南道:“我那天做男傧相,恐怕招呼不周,好在那一桌都是我姐姐的朋友,你不要太拘束。”书卿转过脸来看了看他,说:“也该是你做傧相。”少南扬着下颌,擡高一点声音笑道:“因为我好看麽?”
书卿没料到他这样直白,深怕话题转到他控制不了的方向上去,便只是笑笑,但脸上已经微微地热了起来。少南又道:“其实这次我并没请别的朋友。我十七岁离开中国,和以前的同学几乎都断了联系,写信拍电报,终究隔着一层,何况大家的生活各自两样,其实也无话可说。”
书卿微笑道:“那麽谢谢你把我划归到朋友的范畴。”他们要横穿马路,正巧有黄包车夫气咻咻地从他们面前过去,两个人就在路口停下来。那大约是去吃筵席的一大家子人,七八辆黄包车,水月灯成排的光浪摇曳着,雨点蓬蓬打着油布。他感觉到少南欲言又止,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天黑下去了,墨绿的伞里又更暗些,少南把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我发现,我对朋友的定义其实搞不大懂。如果一个人跟你一道被德国人指着鼻子骂过,问你的辫子呢,一起分过一块发霉的黑面包,半夜里被房东太太关在外面,他也陪你在大桥上喝酒喝一夜,该算是朋友了。”
按照常理来说,这句话後面应当有“但是”,但是少南不往下说了。少南望着路边的水洼,神气凄哀,书卿一瞬産生了异样的同情,觉得少南也无非是个普通青年,需要别人爱他。
少南自顾自咕哝道:“真不知道我姐姐嫁给他算不算好事。”书卿道:“我尽管不认识他,但至少听你说起来,宋先生是个好人。”少南茫然地望着伞外面飞奔躲雨的行人,水洼里映着霓虹彩色的影子,一踏便踏碎了。“因为他是个好人,”少南问,“嫁给他就一定幸福吗?”
书卿心底猛然一震。他一向未怀疑过自己会结婚,也许就是这两年。在理想中,她应该是位读过中学的小姐,细瘦身材,眼睛狭长,在宽阔的脸上显得面积不足,颧骨上几颗雀斑,也只有雀斑使她的脸有一些记忆点。最重要的是她足够乏味,才能接受从一个弄堂搬到另一个弄堂,也使他减轻从新婚就缺乏热情的愧疚。
他不会让她看出自己的龌龊,凭着道德,他必须对一切悸动敬而远之,宁可用这样的方式提醒自己当个正常人。正常人应当只与女人发生关系。那麽眼下算什麽?朋友实在是种太好的僞装,可以藏在它底下心安理得地享受,像这罩子似的伞,撑开来盖着一切,告诫自己,虞少南只是朋友。他当然可以做个有道德的丈夫,一辈子只同她一个人发生关系,把薪水都交给她开销。一个女人在婚姻中的全部要求也无非是这些——一个好人。不犯错的男人,不犯错的女人。在千万个不犯错的人中,他们随机挑中对方,一起以夫妻的名义生活。然後呢?
书卿猛然发觉,是因为自己没有期待,所以默认对方也没有。他默认她在嫁给他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整个一月份都在下雨,秀南结婚那天倒停了,暗鸦鸦的,叠着层层灰云。婚前闹得撕破脸,但排场依旧很大。在大华饭店摆酒席,宋美龄当年结婚的地方。中年太太居多,一律穿着深色绉缎旗袍,戴上两三样醒目的翡翠首饰,绿得生机勃勃。脸上的粉永远要白,要厚,在一百支大电灯下看不出油光。上了年纪的女人似乎有某种不成文的规定,打扮起来清一色是收敛但不吝啬的态度。小姐们绝不放过这难得的社交,必须把新做的米色乔其纱长裙丶南洋黑珍珠耳环丶红宝石胸针一股脑展览出来,丝毫不忌惮抢新人的风头,反正从升格为少奶奶的这一刻起,新娘子就失去了与她们媲美的资本。
书卿那张桌子上象征性地给新人和男女傧相都留了位置,但四张椅子始终没人来。淡金色挑绣桌围,圆桌中央孤零零的一束手捧花充当主人,红缎带上脏污累累,近看是塑料花,想必已经传递过无数新娘子的手汗。其馀是女客,间或视线和书卿对上,礼貌性一点头。
开席的时候过了,有人轻微地不耐烦,“还不上菜?”
“等新娘子补粉——你前面没见秀南的脸,怎会浮肿得这样厉害。”
“嘘——说是藏不住啦!我只讲给你,千万不要说是我说的——否则怎麽急吼拉吼地提前结婚?五月?搞不好生也生出来了。”
“真的假的?你又从哪里来的消息?”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掐腔拿调地说完,又悄悄放低声音,身子往旁边一倾,倚在另一位小姐身上,眼睛笔直盯住楼梯,“嗳呀你忘了!我们有同学做看护的。”
“喔唷!真做得出!”惊喜的声气。沉默着,各自转弄自己手上的镯子,电灯底下碎钻石璨光四射。过了会儿聊聊电影,忽然又想起来了,互相看一看,眼神背後都等着好戏开场,吃吃笑道:“真的呀,做得出的!”
书卿立刻想到那天少南的惶然,甚至想到了未曾谋面的虞小姐的惶然。在这盛大的光鲜中,还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地里传播她的丑闻。
冷热菜碟渐渐端上来了,宴席中忽然有欢呼声,新人终于出现在楼梯上。虞小姐——宋少奶奶——穿着红色丝绒长旗袍,襟口用金线镶滚了如意云头花纹,头发烫成波浪式,戴着许多沉重的金首饰。那黄灿灿的耳坠子烘托下,面色似乎也有些萎黄,但仍然昂首微笑着,眉眼之间看得出与少南相仿。
从书卿这一桌开始敬酒,和每位宾客碰杯。两位新婚夫妇并不认识他,其实就算亲戚也有相当多不认得,只好不停地说谢谢丶谢谢。敬过半场,书卿才发觉压根不记得宋先生的样貌,他的眼睛只看着新人身後的少南。少南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暗红领结,口袋里一朵绢花表示傧相的身份,手里拿着一支酒瓶,书卿总感觉他今天异常活跃,到处交际。那一桌大约是男方的朋友,所以喝起酒来特别吵闹。不知道少南说了句什麽,衆人哄笑起来。有人向新人抛撒红绿纸屑,无数只小蝴蝶翻卷着下坠,少南头上也落满了,在书卿看着,就如同少南结婚了一般。
虞少南也会结婚。对于他们这一种人,只有结婚最安全,而且符合一切社会与家庭的要求。乃至他从未考虑过其它可能。他隔着许多宾客从缝隙里望着少南,少南有些喝醉了,因为总是替他姐姐挡酒的缘故。闭着眼,一仰脸把杯子喝空,喉结上下一滚,这扬头的霎那倒很有保护者的气概。书卿突然地有一种失落,如果他们不再发生点什麽的话。
大约一个钟头,有人寒暄着退席,于是三三两两站起来散了。书卿本来想留到少南落座,但等等总是不来,同桌的女客却走光了,再坐太不像话。才走到大堂里,少南忽然叫着他的名字从後面追过来,笑道:“真不好意思,他们在那里闹着拍相片……今天没能招呼到你,改天我再去你那儿。”他头上湿漉漉浸着汗,额发贴成一绺一绺,却仍然端端正正打着领结。
他这样实在有点狼狈,书卿摸出手帕打算替他擦一擦,手刚举到半空,突然僵住了,少南也陡然吃了一惊,压根没料到他会有这样一个亲昵的动作。两个人站在大红的垂缦前,就互相望着,仿佛都有许多话说不出来。正好那照相的人隔得远远的喊少南去拍合影,书卿连忙把手收回来,可以听见耳鼓里擦擦地响着。
“我们也去拍一张。”少南愉快地笑着。
他们站在一起,少南头发里的红纸屑落了一片在他肩上,他没拂,那里像压了块小石头似的,重量使得他在快门按下的一瞬向少南那侧微微地倾斜了一下。但他立刻後悔了,等相片洗出来,一定给人家看见了,实在不该这样轻率。这时候几位女客挽着手,已经站过来摆出姿势,书卿连忙往旁边退了几步。她们连拍了好几张。
直到走出饭店他还在回忆,自己到底向旁边歪了多少,相片里看着会不会过于突兀……方才闪光灯下那一秒钟的记忆仿佛被清空了,什麽都记不起来,只有那一片红纸屑给他攥在手里,在黑夜中微弱地昭示,一对男女从今天开始就正式地捆绑在一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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