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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已经非常脏,漂洋过海的邮包大多背负了邮差手上的油墨丶轮船货舱积年的灰尘,还有水手醉酒後在甲板上制造出的呕吐物。弗林斯死後的第四个月,他的遗书终于混迹在一大包信件里来到了中国。
少南坐在地板上哭起来,不仅因为弗林斯,也因为他少年时代一切美好憧憬的破灭。他接受过的一切西方教育,小酒馆里浪漫的年轻人的欲望,是那麽容易就被摧毁了。他握着那封遗书,破旧发毛的信纸,像弗林斯这个人一样柔软。他不明白为什麽他们非死不可。
信里到最後也没有写他爱他,很弗林斯的作风,直接,坦诚,就算写遗书也不愿意用恋爱粉饰他们的关系,尽管在一切人眼里,爱是高尚的,而性是粗鄙的。少南感到非常震撼,他的情人弗林斯只是个漂亮的艺术系学生,压根不能想象他喊出“无罪”的口号来,可想想又并不奇怪——他自己不是也参加游行了麽?
然而说到底也只是年轻人的热血,其实他压根没见过死亡,而且,倘若叫他上街发传单宣称同性恋爱无罪,那绝不可能。弗林斯的自杀就是个印证:整个社会都无法容忍他们的存在,那除了让步还能怎麽样呢!
少南把信重新读了一遍,按着原本的折痕叠好,夹在一本德文字典里,然後在地板上躺下来。洋台的落地玻璃窗没锁,风把白绉绸窗纱吹得鼓起来,灵幡一样。他脑子里浑浑噩噩全是不成形的片段:揉在他腿间的弗林斯的头发,亭子间走廊里的亲吻,铁丝网,绷带,秀南流着血,客厅里跑着姨太太的孩子……他觉得一种铺天盖地的疲惫。
少南抱着字典睡着了,再醒来时一个老妈子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见他睁开眼睛便道:“大少爷,有位谢先生请您听电话。”
少南第一个竟是想回掉,他实在不知道跟书卿说什麽,但老妈子在那里炯炯地瞪眼看着,也只得说:“就来了。”他下楼去履行他的义务,他们还在恋爱里,所以接听对方的电话也是一种义务。听筒搁在方几上,就好像留声机似的,从那里把书卿的呼吸声放大了许多倍,填满了客厅。接起来还没说话,书卿先开口了,是微笑着道:“你还好麽?”
少南一时哽住了,片刻方道:“好。”但眼泪已经跟着那个好字一起挂下来了。那一头也不作声,唯有鼻息在卷曲的电话线当中互相纠缠着。天快暗了,客厅里没开大电灯,因为他那异母的弟弟睡下午觉还没起来,整个公馆静悄悄的,少南突然感到胸腔里空洞洞的惶然。沉默中,他像是已经说完了千言万语,归结起来却只是一句——“怎麽办?”
书卿道:“你没事就行。”
少南张了张嘴,电话线紧紧绕着手指,心脏在那青白的勒痕间扑扑跳动。“你一定觉得我这人真懦弱,”他说,“不知道为什麽,我最近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书卿柔声道:“不说这些了,我们该找个机会见一面——你还出得来吗?”
少南略思忖了一下,道:“真要找机会,总能出得来。”他擡手抹了把脸,指缝里湿湿凉凉的,全是他自己的优柔寡断。
最近鼎钧能下床了,每天花好几个钟头在吃饭上面。原本少爷小姐都是各自跟厨子点菜,自从鼎钧搬回来,全改了大圆桌,叫厨子来写菜单,一写一个礼拜,而且不许别人改它。上了年纪的人吃菜咸,厨房隔三差五就得去买盐买酱油,少南和苏南吃不惯,但是都不吭气,中国人的饭桌从来是权力具像化了的展览馆。小辈人齐了,眼睁睁看着鼻子下面的空碗,姨太太的孩子由奶妈抱在手里,也等着,鼎钧行动本来不大利落,待姨太太搀他下来坐定,菜早冷了。恰巧这一天鼎钧说胸闷,叫送到房里吃,少南就拣了个没人注意的空当溜出去了。
在洋房外的马路上,一出大门他就看见书卿。虞公馆的外缘是半堵灰白色水门汀墙壁上矗起黄铜栅栏,里面种着叫不出名字的高大的乔木,从缝隙低下头来,叶片给风吹得粼粼动着,在天光初黑的晚上未免有些阴森森。书卿靠在墙上,正向着马路,他们这条路是马蹄石铺的弹格路,像倒下的长城,一向没什麽汽车来。少南模糊地看见书卿把手放在嘴边渥着,大概是外套薄了——书卿的衣柜里有几件衣服他都知道——然而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上一次他们见面还是冬天,一分别却是春天了。
等他走近,书卿面前有个红点,倏地一亮,很快又熄了,那只手也垂下去,把那一缕白雾夹在指间,原来是一支香烟,少南已经闻到了。
“什麽时候开始吸烟的?”少南问,“我记得你以前不大吸。”
书卿不响,夹烟的那只手擡起来,绕过少南的脖颈紧紧地抱他。书卿的衣服里散发出肥皂的味道,还没给烟丝熏透。少南一层一层地闻进去,西装,衬衫,衬衫下面的身体。书卿吸剩的半支烟在他脸侧空烧着,少南偏过脸把它衔过来,嘴唇碰到的地方又湿又凉,像和陌生人交换了一个吻。就着这个紧贴的姿势,他去书卿口袋里摸索着找香烟匣子,取出一支新的递给书卿噙着,烟抵着烟,把对方那支也点燃了。
借由远处的路灯,少南看见书卿眼睛里一点忧郁的丶渴望的神气,哪怕天要塌了,他们现在至少还有一刻钟——至多罢!衬衫下摆掀开了,两只手掌慌慌张张地互相探索对方的脊背和胸膛。这和自渎有本质上的区别,现在少南能够觉得自己正在从被书卿抚摸过的地方开始复苏,一株枯萎的爬藤又蠢蠢欲动了。有一瞬他想到,其实二楼的每间屋子都有窗户正对马路,倘若正好有个人站在那里往下看,也许已经目击他们了。但也正因危险,才令这匆匆忙忙的亲狎有种灭顶的刺激,他几乎整个被顶进墙里,背後是硬的,前面也是,最直白的表达。
他们不约而同放开对方,各自理衣服。“书卿,我不能在外面呆太久,”他低声解释,“我们讲好的,两个礼拜才能打一次电话。”
“那现在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书卿问。
少南看了看手表,又把话咽了,“我们去走走。”
他先拔步往前,背对着路灯,一条长得可怕的影子直刺到黑暗里,一大滩摊在弹格路上,也不知道哪儿是头,哪儿是肩。很快地,书卿的影子追上来,跟他的一部分重叠在一块。两个人都不讲话。书卿攥着他的手,一直走到下一盏路灯底下,影子渐渐收回来了,从面目全非又变回了个人。到了十字路口,少南说:“转弯吧。”却站着不动。还是书卿轻轻拖了下他的手。
过了这个弯,仍然是虞家洋房的外墙,两个人便心照不宣了,他们这一次见面的全部,就是以恩利和路为起点丶一个路口为限的方框,而“多少时间”取决于他们走得有多快。晚饭以後,有人开着洋台的门放唱片消遣,忽远忽近的女声,听在人心里是打着寒战,一句递一句,在那石青色的天底下唱得肝肠寸断。
又折了一个弯,书卿开口了,他道:“我不愿意叫你为难。”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从留声机的背景里“突”地跳出来,但少南听懂了。书卿又说:“你就去同你父亲认个错,说之前的事全是误会……”少南打断他道:“误会?这种事怎麽能推在误会上面?”书卿道:“你怎麽说都好罢,你父亲无非是要你服从他。”
少南把半截没吸完的香烟扔在地上踩了踩,道:“你这是在逼我了,我想,我家里的情况还没有到那麽糟糕的程度。”书卿低声道:“你现在和坐监狱也不见得有多大差别——没有自由,没有事做,也没有钱——少南,你撑不了多久的。”少南笑起来道:“你是不晓得,他对我和驯化一条狗没什麽两样,只是用温和一点的手段,听上去更可怕了,对不对。”
书卿扶着肩膀看了他一会儿,上前抱住了他,道:“所以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少南,我替你想过,你是交过女朋友的,所以……并不会很痛苦,你只是从小都缺少一个父亲式的人物,现在他回来了……”
书卿停下来,手掌迟疑地在少南头上揉了几下。少南怔住了,沉默须臾,突然用力甩开他的手臂,叫了起来道:“你不敢说,我替你说罢!你无非叫我去娶一个随便什麽样的女人,你是不是以为只要结婚就什麽问题都解决了?嗯?谢书卿,我简直不知道你这麽幼稚,你凭什麽摆出一副医生的姿态……”他一径虚张声势挥舞着手臂,眼泪倒又滚下来了,但仍然压低喉咙继续吼了下去:“凭什麽?嗯?什麽都因为他——我结婚也得因为他,喜欢男人也是因为他,我同你的事也是因为他……”
书卿望着他,沉痛地道:“少南,我是真这麽觉得——像我们这样,多多少少总是有一点父亲的问题。”
少南不答,径自擡手去抹脸,并着四根指头,从鼻翼斜着往颧骨一擦,另半张脸又是一擦,这边擦完,先擦的那边又湿了。书卿却是不合时宜地坚持要将他的话讲完。“少南,更不要说你还有钱的问题,这更实际了。”
这一次少南没有反驳他。其实自己心里也清楚,他说穿了也不过是个贫瘠的丶爬藤似的小资産阶级。
他恨不得把书卿箍碎了似的抱上去,他那无理取闹的恨,恨他父亲,恨彼德宋,恨书卿。他太明白书卿了,书卿绝不肯在他堂而皇之的夫妻关系背後做影子,他们这就算是完了,而且甚至都开不了口为这段关系做一个正式的总结,只能用一遍遍捋他的脊背来表示一种无力的安慰。可少南自己怎麽会没想到过这一步?书卿先替他做了决定,他就还能当个痛苦的受害者,理直气壮地面对心里那个书卿的诘问——“难道我不痛苦麽?”
“你该回去了。”书卿说,“出来太久,等下给人撞上了。”
少南看看手表,快八点钟了,隔壁那家的留声机不大听得到唱歌,想必是已经关了,街上空落落的可怖的气息,虞公馆的白色洋房在黑夜里森然如一座坟墓。
“回去吧,夜里凉了。”书卿说。
少南不做声,但猝然松开手,掉过脸匆忙走回家里去。他猜书卿总会在栅栏外看着他的背影进门罢,毕竟他们也许不会再见面了。少南没有回头,这绝唱式的分手,倘若放在银幕上,也应当有这样一个戏剧化的结局。他穿过草坪上矮冬青夹出的走道,从栗色拱门的缝隙间钻进去,用後背落了锁。然後少南站在门口张开嘴巴哭起来,两条手臂直直往下垂着,眼泪水也在颌角劈劈啪啪垂着。他哭得克制丶平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面前有一整个热闹的人间等着他,他要准备回到那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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