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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美娟坐在她的台子後面,打字机的按键里劈劈啪啪冒出寒气。五点钟,隔壁海关钟楼敲起西敏寺钟曲,沉重的音节的波浪流向城市边缘。
经理室的黄铜门把手一拧,外间职员们无端地跟着脊背往半空里齐刷刷拔起来,面孔却垂到纸上,像许多支搁置的高尔夫球杆。英国人拎着公事皮包,反手锁了门,在这微缩的朝廷里,中国人当然是末流的小官,“非诏不得入”,连每天早上的英文报纸都是送到美娟这里就停了。现在,英国人站到美娟面前,摊开一只毛茸茸的手,衬衫袖子半卷,连着手掌的那截胳膊尤其茂盛。
美娟拿出一只包扎好的首饰盒子。英国人先不忙着接,问她:“这次买的什麽?”美娟说:“胸针,美国牌子,要不要打开看看?”声音很低,讲的是英文。
英国人说:“不看了,密斯项买的东西我都很放心,别忘了我太太那一份。”美娟耸耸肩道“还是按照老样子,一人一个——你总不见得带着给太太的礼物去见女朋友吧。”天气闷热,但英国人仍然坚持他绅士的做派,宁可随时抓着块手帕抹汗,也要把背心和西装穿得一丝不茍,边抹边说:“那麽这样,下次密斯项再买,我允许你为自己也带一件。”
美娟只是微笑,但并不说话,把盒子往前一攘,英国人这才接过来走了,周身散发着洋洋喜气。
再过了几分钟,男职员们就三三两两地下班,书卿特地留到最後。他那张桌子因为斜对着美娟,所以格外熟悉她眼睛里那种不屑的神气。书卿道:“也说不好到底是他和人家谈恋爱,还是你和人家谈恋爱。”
美娟把嘴角往下撇着,轻飘飘地耸肩,道:“真论起来,他还未必有我会谈。”书卿笑道:“你根本也没谈过。”美娟道:“女人至少不会给每个情人送同样的礼物。你还没见,KTF出过一只手镯,他一口气买下十只放在这里,新交的女朋友,第一件礼物一定送它,逢人就说是金刚石。太阳底下乍一看倒也光芒万丈,其实是假的,只要几十块。”
书卿走过去向她抽屉里看了一看。美娟又嗤笑:“什麽‘下次允许你给自己也带一件’,一样的五十块钱,想要多打发一个秘密情人,未免太便宜了,还‘允许’。”书卿却是认真计算了一下,笑着问道:“那麽他无论有多少女朋友,每个月都只肯花五十块麽?”美娟歪着头也笑了。一旦确定了恋爱的关系,物质上当然是每况愈下。
对话戛然而止,书卿斜坐在美娟的办公桌一角,一条腿直直伸下来,皮鞋尖抵着木地板,轻轻地拍着。美娟低头收拾东西,把英国人尚未复印出来的情史锁回抽屉,电话机拉到面前,按住听筒,擡眼睨着他。僵了一会儿,美娟挑战式地问他:“要拨麽?”
书卿不响。空旷的大房间,石头堆砌的复杂的城堡,他则是退潮後横冲直撞找路的螃蟹,皮鞋尖拍着地板,喀哒喀哒,喀哒喀哒。
终于他下了决心,说了个已经烂熟的电话号码。那漫长的轮盘,一圈圈旋过去,旋回来,拖着听的人也在当中跟着“吱嘎——”
电话通了,是个女佣来接。美娟道:“请你们少爷听电话……是的……我姓项,是你们少爷的朋友……”那头的声音空了相当的时长,大约是先去汇报老爷,才能决定少爷有没有权利听这通电话。等对方再说话,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隔着空气,连少南的声音也十分陌生。少南道:“项小姐来找我,我是很意外的。”美娟歪着头,把听筒夹在头和肩膀中间,伸着手指拨弄电话机拨号盘上凸起的雕花,微笑道:“虞先生在家里说话不方便,是不是呀?”少南笑起来道:“您真清楚。”美娟看了书卿一眼,也不管他脸上是什麽表情,只管说下去道:“那麽礼拜天我请您吃咖啡,一点钟在东亚旅馆,我们在门口见。”
美娟听得他没有拒绝的意思,才要去挂听筒,少南忽然迟疑着道:“他……”
这个字悬在半空里,令书卿的心脏倏然给什麽捏了一把。他从美娟手里接过听筒贴在脸上,冰冷的黄铜对着他的耳朵簌簌地喘气。他盯住房间半开的窗户,碧翠的梧桐的影子印在长条玻璃上,无数巴掌大的叶片围着一团黄昏的日光,在这涂了棕色油漆的木框裱出的长画里,又叠着一个人,模糊不清的面孔,是他自己。
少南有察觉到这一头换了人麽?他不想少南在别人的监视下表现得情绪过于起伏。但也许已经知道了。他们连对方的呼吸声都熟悉。譬如现在,少南已经用呼吸拥抱着他了,少南的呼吸说,书卿,我知道你在那里,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後悔了,你敢说不是吗?少南的呼吸亲吻他的耳骨,吻他的脖颈,穿过胸膛吻他的心脏。真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从来羞于赤裸裸地谈情说爱,但现在他听见了。
书卿设想过各种他们再次见面的可能,比方说在黄浦滩路的人群里,公共汽车上,一种纯属偶然的会面。在每天入睡前那一小段时间里,在书卿的想象里,他们互相交换近况,态度礼貌而克制,然後怅然说,再会,再会。他每天就是给自己拍着这样的电影片。可是没想过真见面是在旅馆里,关起门来就脱西装解衬衫,带着一种怆然的恨意,咬牙切齿地互相抚摸,黄梅天,两双手掌里都揉着汗湿的身体。
“你不是一贯理性的吗?你不是分手也干脆利落吗?”少南扳着他的脸,“干吗还打电话给我,嗯?你说。”
书卿气咻咻地道:“你的话真叫人没法回答。”他俯下脸用嘴唇蹭着少南的额头,又道:“我很难过。”
少南哼了一声道:“大概你原本就没有那麽爱我,你自己讲。”却将手臂从他肋下穿了过来,久久地拥抱着。
书卿觉得他实在无理取闹,但是连无理取闹也是值得珍惜的。他耐心纠正:“不是你先……”话没说完就被掀倒了。少南坐在他身上艰难地起伏,却提高喉咙嚷道:“我说过分手没有?没有。没有你凭什麽先提分手?不行,反正我不能……我们可以十天半个月不见面,但是我们需要恋爱!我不管结婚还是什麽,反正我要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书卿用一种宽容的神气望着他,微笑道:“你就发疯罢。”
少南道:“对,我就是发疯,我就是一个无耻的人,什麽都想要!要恋爱,要钱,还要一个世俗的家庭……反正我只能顾着我自己了!”
书卿道:“但这麽多天,你一次也没有找过我——我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坐到七点钟,就怕错过你的电话。”
少南瞪着他道:“是你要同我分手,应当是你打来给我呀!我凭什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是更深地陷进雪白的床单里去。沿着弯折的腿的轮廓,书卿缓慢地摩挲上去,手指是湿漉漉的,像摸着石膏未干的雕塑,而且这座雕塑仍旧鼓胀着生命力,有饱满的线条,喷洒出温热的血液。大约他们给隔壁听见了,後知後觉放起唱片来,是新近拍电影的周璇女士,顺着雪白的墙壁和贴石膏花的天花板,摇曳地,娓娓地,“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书卿看着少南仰向半空的脸和紧闭的眼睛,不觉恍惚起来。似乎一切不移的爱情都只能存在于虚构,“咱们俩是一条心”。他很清楚自己的这场恋爱已经变得过于复杂矛盾,道德上,他不能允许自己和少南长久地维持这样的关系,然而他也不能叫自己停下来丶不想他。
他们在旅馆房间里又呆了几个小时,用以弥补几个月里错过的亲狎和龃龉,然而时间毕竟倒数完了。走出来发现已经下过一场雨,马路上蒸着潮气,满街灰尘香。他们走的是旅馆後门的小道,高大的树冠遮住了路灯,朦胧中像雾气弥漫的无人森林,连月亮也是潮湿的,蒙着一层眼泪。少南突然又转过来亲吻了他,久久地,这一次却是比以往任何一天都难舍难分了。
借着美娟的名义,他们又见了好几回,彼此默认转为一种避光的亲密关系。只在旅馆见面,似乎并不能算正常的交往,但在这种情势下,说恋爱好像又太重了。
他们默契地不再提家里的事,讲出来也是徒劳。但最近一段时间谢太太不大催书卿找媒人,物价飞涨,马上结婚不划算,聘礼也要多备下几金几银。现在谢太太每天骂碧媛:“差不多的女孩子,要麽嫁人,要麽做事,总归给家里添点进项。不像你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坐在堂屋里开着大门,捶胸顿足,恨女儿学不到她半点。有时也向邻居哭诉,不吝把碧媛贬损得一文不值,媒人越发不敢登门。
别人背後关起门来嘀咕,“谁敢同她攀亲家?”
然而也确有同情之处,因为贵是大家都看得见的。总有人说要打仗,又都觉得打不起来,真打了也无非像32年那样,但囤货是渐渐都囤起来了,米面油盐,乃至洋铁皮也有人抢购。
越囤越贵,越贵越囤。对于这恐慌的风潮,弄堂里的男人是不屑于参与的,有时凑在一起便说,做什麽这样急,大世界的舞女还在跳华尔滋呢。绝口不提怕花钱,总之是女人没见识,听风就是雨。金材最近也跟他们一起喝酒了,喝得满面红光,回家往床上一倒就睡,周身散发汗臭气。他女人现在不大敢管他。
王家阿姐因为地位骤降,也就不大在弄堂里和人说话,有时和谢太太当面碰见,立刻把眼睛移开了,不吭声,但整个人完全像只鹌鹑,缩着头,一身哀愁。
那回她把老太太推到门槛上,仿佛突然诱发了什麽潜伏的毛病,谢老太太日渐昏迷下去,甚至于长睡不醒了。这一次谁都没有再提送医院的话。过了两个月,老太太就死在堂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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