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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开始以後,北站立刻被军车征用了,到浦口的火车一律改走南站。往内地跑的人实在太多,好不容易等到一辆车,放出票来,当即一抢而光,半空里徒然留下许多捏着钞票的手。据说连货车也投进前线,还是不够,直到傍晚才终于轮到一班。
售票员问书卿要二十块,到手的车票写的却是每张售价三元五角,他还要理论,後面的人已经生起气来了。
“侬快点,快一点好伐?勿要耽误大家辰光!”
他很快给“大家”从人群里推出去,只得悻然对自己说,好歹有票,算他们走运。
无论如何得去见少南一面,书卿心里想,打仗的事最说不准,当然上海是从没经过什麽激烈的战局,炸南京路已是石破天惊,这一去总要两三个月。他倒不怕少南变心,照说男人靠不住,但他们不一样,别人恋爱,都没有像他们这麽深地嵌入对方的家庭。
他借了一家咖啡馆的电话。尽管虞鼎钧发过命令,控制少南不许和外面接触,究竟他自己病在床上,时间一久,漏洞百出,姨太太更不愿意多事。虞家是个女佣来接,告诉他少爷出门了,只听见说雇车送到工部局。
书卿匆匆走出咖啡馆,拦住一辆黄包车就跳上去,沉默的车夫,一双褴褛的脚板交替扑进尘土里。有一瞬他想到,假如现在再有一颗炸弹落下来,少南将永远不会知道他死在去找他的路上。打仗就是这样,在流弹里,什麽情爱也无非孱弱成这样。
还有最後两个街口,车夫站下不动了,摘下毛巾抹脸抹额头。“封路。”不耐烦地敲着锈掉的把手。
两个万国商团的中华队队员,嘴里衔着哨子,将一根麻绳拉起来横穿过马路,还有几个外国士兵站在封锁线另一侧吸香烟,远远抻着胳膊向这头的人掸烟灰,细长的枪斜挎在背後。蒸笼似的夏夜,哨声高亢地一震,马上又“嘶嘶”拖长了喷出来,空气里一挫一挫,像个卧床的肺结核患者。
“哪能?日本人在租界里投炸弹?”车夫说。
“几个学生,”那士兵把书卿上下打量一遍,才肯告诉他,“一下子闹游行,一下子要募捐,治安都叫他们闹坏了。打仗这种事,总归上面去管,你在大街上要能要到几块钱?叫花子一样的,真叫他们上战场,一个个又不晓得躲到哪儿去了。”
车夫嘬一嘬牙齿,扭过脸来对书卿道:“就这里好吧,先生,我还赶着回去拉生意。”
书卿跳下车,沿着封锁线跑出几条马路,终于有一处还没来得及拉绳子的街口。拐到工部局附近,许多年轻人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得飞快,最後都在工部局门前挤作一群,路灯下只看见黑压压的脑袋。
“诸位,大家——”里面派出来游说的是个半老头子,穿着灰棉布长衫,一脸苦相,站在台阶上连连作揖,好让大家都能看见,“这里是租界,大家不要搞错了……我们上海人讲道理的,是伐……是伐?租界的秩序,还是要尊重的……”
“放屁!”有人叫道,“租界是从上海挖出去了?站在上海的地盘上,不让上海人说话!”
“……中国的地盘上。”有人纠正他。
人群立刻被刺到痛处,呼啸起来,要求抗战到底,後来便转了风向,纷纷骂起汉奸来。不知是谁扔了一块石头,没打中。那老头子先站在台阶上,涨红了面孔,又露出一副轻蔑而同情的神气,马上掉过身回到大楼里去。游行队伍觉得是自己的胜利,发出嘲讽的欢呼。但他们很快看见万国商团的士兵,迟疑着後撤,後面的不明就里,仍然往前拥着。
“把洋人都赶出去!”有人喊。这次没人呼应他。
书卿逐个辨认过去,他知道少南一定在人群里。突然听见枪响,队伍里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士兵拖出消防水枪向他们喷射,一排四五条粗水管,蛇一样从工部局大楼里游出来,几乎是同时,武装警察冲进人群“清场”。
游行队伍鸟兽四散,这次警察却不肯罢休了,攥着棍子,一直追到巷弄里,捉住落在後面的就一顿痛打,恨他们害人多做许多巡逻,还不添饷钱。
书卿顶着人潮穿行。一个年轻的法国士兵迎面奔过来,显出一点讶异的神气,但举起枪托就向他头上砸。突然,有人从背後偷袭了士兵,将他推了个趔趄。
“快跑!”书卿这才认出少南,他浑身湿淋淋的,头发贴着额头,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法国人站起来,但并不去追他们。在乱嘈嘈的脚步和呼喝声里,子弹上膛的“喀哒”一响像个鬼魂,从枪口拉出条狭长的影子,跟在他们身後。法国人开枪了,但没击中他和少南,或许是打到了别人,因为听见有人猝然倒下去,“嘭”地一震。法国人又开了两枪。他们不作声,拚命往苏州河逃。在馀光里,看见少南跑在他旁边,紧抿着嘴唇,重重喘息,书卿在恐怖中又觉得一种安定。
街上一片狼藉,许多小贩丢下东西,人早跑光了。有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在木板上钉了许多钉子,挂着花花绿绿的假宝石项链,现在摊子空了,木板上贴着一张双妹的广告画,两位女模特被钉子万箭穿心,仍然微笑看着飞奔而过的人。
他们跑到一座桥底下,少南靠在桥洞上呼哧呼哧地喘气,一边警觉地扭头。
“不要紧了,”书卿低声说,“真的是,算你捡了一条命。”
他皱着眉头,隔着湿透的衬衫抱住少南。少南就靠过来,将额头抵着他的脸,整个人汩汩冒出热气,汗湿中混着一缕古龙水味。他吻了少南,吻他的嘴唇和脖颈,一边吻一边流下眼泪,少南察觉到了,伸手抚着他的脸,他的头发。蒸笼一样的空气中,仿佛从心里生出无数的手和脚,交缠着,贴着,钻进对方的身体去。
“……我们要搬到内地躲一阵,今晚就走。”
少南明显是吃了一惊。他摸出口袋里的火车票,一张张数过去,仿佛要证明自己没说谎似的。少南先没作声,等着他数完才问:“去哪儿?”
“南京。”
又是片刻的沉默。书卿告诉他美娟的死讯——他们如何遇上轰炸,如何在废墟里挖尸体。说完也觉得像是给自己的懦弱找理由。逃难当然无可厚非,但在少南面前,一切正当仿佛都有点苍白。少南终于长长叹了口气,抱着他,手指试探地摸他脊背上的伤口,沿着肩胛骨一路摸下去,汗水蜇着那道口子,书卿有种刺骨的痛意。
少南终于开口了,道:“以前没听说你们在南京有亲戚。”
书卿道:“是我父亲那边的——姓谢。所以要不是打成这样,我也真不愿意投靠他们。”
少南把脸埋在他脖颈里,轻轻地问:“那麽住到几时呢?”
书卿侧过头去吻着他的头发,说:“只要一停战……你放心。”他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摸出钢笔,想要写个南京亲戚的住址给少南。没有纸,少南便挽起袖管将手腕递了过去,“喏,你写。”
借着桥洞外面很遥远的一点路灯光,书卿看见自己的字歪歪斜斜,像给犯人的刺青。少南低声说:“等仗打完,我一定从家里搬出来,你觉得呢?”书卿边写边微笑道:“干吗冷不防说这个。”少南一定问他,“你也搬出来,我们在一块,好不好?嗯?好不好?”
书卿把钢笔收起来,吹着那两行字叫它快点干,一面笑着说:“好的呀。”
少南把手腕贴到他的嘴唇上,笑道:“干吗,好端端地说话麽,又哭了。”
书卿急着赶火车,十分歉疚地道:“我得走了。”少南不响,只是陪他走到桥洞的另一头去,忽然问:“我家里的门牌号码你还记得?你一到南京就写信过来。”书卿说记得。少南不放心,非叫他背了一遍。将要走到亮处了,书卿忽然道:“那麽你等下回家去?给你父亲看见了,肯定又要拷问你。”于是脱下自己的衬衫,换了少南身上那件湿的穿着。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见少南仍然站在暗昏昏的路灯底下。少南扬了扬脸,擡高喉咙道:“你一到就写信,好吧?”
书卿拖长了声音笑道:“好——”他不想让少南看见自己恋恋不舍的情态,又不是小孩子,何至于。
他拦了辆黄包车回到鸿祥里,见他母亲和碧媛已经坐在门口等着了,堂屋里一人两只藤箱,又单有一只用被单打的硕大的包袱。碧娴自己躲在屋角,看见书卿,拗过身去抽抽嗒嗒地哭了出来。
谢太太不耐烦地道:“小棺材!分不出轻重高低——箱子里多装一块肥皂都要拼了命地往里塞,你那几张破糖纸是金子做的?能换大米白面?”
碧娴恨恨地把手里一只洋铁盒子往地上一砸,旋即冲了出去,盒子里掉出一大叠冰淇淋的包装纸。以前少南有几次夏天到他们家来,总是带冰淇淋给碧娴吃。
书卿怔了怔,捡又不好捡,只得压低声音说道:“妈,走吧,雇的车在外面等着。”
谢太太和碧媛站起来,训练有素地一手拎起一个藤箱出门去了。书卿又冲着黑咕隆咚的堂屋里喊了几声,才看见阴影里慢吞吞地走出一只猫。他有点後悔,早该把猫交给少南的,但虞鼎钧一定也会扔了它。空洞洞的屋子“喀啷”一声被锁在另一头了。书卿走出一段路,又回头看看,那只猫沉默地蹲在弄堂里蜷起尾巴,周身金灿灿的,融进人家竈披间里透出的一点光亮里去,就好像是少南站在那里目送他走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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