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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陆铮因补药流了鼻血,陆老夫人倒是歇了再弄那些虎狼之方的念头,只是偶尔用膳时,目光在柳韫平坦的小腹上一掠,不着痕迹地叹口气,或是在提及旁人家弄璋弄瓦之喜时,停顿那么一下。
大半的火力,却转而投到了另一桩事上——陆老夫人开始将府中一些不大不小的庶务,逐渐交到柳韫手里。
以往柳韫不愿插手,陆老夫人体恤她出身,又怜她与儿子聚少离多,便也由着她清静。
可眼下不知怎的,忽就转了心思。
先是让柳韫跟着看府中日常的采买账目,接着是节礼往来的单子需她过目,再后来,连仆役轮值调派、库房器物清点这类稍显繁杂的事,也一点点挪到了她眼前。
柳韫知这是她的本分,也不好推辞。
于是,日子在看似平静的庶务磨炼与偶尔的暗流涌动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二十余日过去,宫里岁除宴的日子到了。
天色将暮未暮时,陆铮与柳韫已装扮停当,准备登车入宫。陆老夫人由嬷嬷扶着,亲自送到了垂花门下。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柳韫。柳韫今日穿着合乎规制的礼服,颜色是稳重的秋香色,发髻梳得齐整,插戴了几样雅致的珠翠,整个人清丽端庄。可老夫人目光在她发间顿了顿,眉头微蹙。
“慢着。”她出声唤住已转身欲走的二人。
柳韫和陆铮停下脚步。只见老夫人从身旁嬷嬷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支赤金点翠衔珠的簪子,又拿出一对沉甸甸的累丝嵌宝金镯。
她亲自上前,将那支分量不轻的簪子稳稳插入柳韫发髻正中,又将金镯套上她的手腕。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柳韫颈项微微一沉,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有些重,是不是?”陆老夫人扶正了她的脸,手指拂过那冰凉璀璨的珠翠,“记住,有些分量,不是压垮人的,是让你把腰杆挺得更直,把头昂得更高的。陆家的门楣,往后终究要落在你肩上,你得先习惯它的重量。”
柳韫闻言抬眼,望向陆老夫人那双混浊却锐利的眼睛。原来,这些时日让她看账本、理人情、甚至今日破例让她代替老夫人出席宫宴……皆是为了让她渐渐地担起这个家族的责任。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屈膝一福:“韫儿谨记阿家教诲。”
陆老夫人脸上的肃穆之色略缓,摆了摆手:“行了,不过是白嘱咐你一句。时候不早了,快上车罢,莫误了时辰。”
“是,母亲阿家保重。”
两人再次行礼,陆铮扶着被新首饰压得愈发端庄持重的柳韫,登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车轮轧过青石板路,朝着那片灯火辉煌的皇城缓缓驶去。
马车在巍峨的宫门前停下时,天已彻底暗了。宫门内外灯火通明,朱漆门扇上的鎏金铜钉在火光下耀着冷硬的光。
身着各色官袍的臣子、珠翠环绕的命妇,皆依序下车、验看鱼符,再由内侍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往今夜宴饮之所麟德殿行去。
麟德殿前早已布置妥当。汉白玉铺就的宽阔月台上,东西两侧各设了长长的席位。
东侧为男宾,按官职高低排列;西侧为女眷,以夫家或父家的品阶为序,钗环耀目,锦缎生辉。
殿前空地上,教坊司的乐工与舞姬已候在一旁,笙箫管弦静静陈列。
时辰尚早,圣人銮驾未至。先到的官员命妇们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寒暄。
柳韫跟在引路宫女身后,踏入西侧女眷区域时,不知是自己第一次来还不大习惯,出现了错觉,隐约能感觉到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只尽量合乎着礼仪,迈着步伐走向属于自己的席位。
陆铮的席位在东侧前排,与她隔着宽阔的殿前空地,此刻他已与几位同僚叙话,目光不时越过人群,朝她这边望来。
落座后,因不似旁人那般有人搭话,开始随意观察面前的东西,目光很快便被面前食案上几样从未见过的精致器物吸引。
其中一只巴掌大的金盏,盏内盛着清水,水上竟浮着一片片雕刻成花瓣形状的薄冰,冰中央托着一枚莹润的玉色小圆球,不知是何用途。
她只当是入口之物,又觉不像,犹豫片刻,还是侧首轻声问侍立在旁的宫女:“请问,这盏中之物是做何用的?”
那宫女垂首,正要解释,一道清脆含笑的声音却已从斜后方插了进来:
“这是‘冰盏漱玉’——盏中清水调了少许薄荷与盐,那玉色小球是特制的香药丸子,待宴席中途,若有油腻,或觉口气不清,可用指尖沾此水润唇,或是含漱片刻吐在一旁的盂中,清冽醒神,是宫里才有的细致规矩。”
柳韫闻声转头。只见一位穿着鹅黄色缎裙的少女,正笑盈盈地望着她。少女容貌娇艳,发间一支赤金嵌红宝步摇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晃,眉目动人。
柳韫起身,微微颔首:“多谢指点。不知这位娘子是?”
不等那黄衣少女开口,她身侧一位同行的女子便快言快语道:“这位是幽州邵都督家的嫡女,文月姐姐。是太后娘娘亲封的乐平县主呢。”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邵文月……柳韫心中微微一怔。这名字,她是听过的。
此人是太后母族一系的远亲,论起来算是太后的表外甥女。
约莫两年前,她与陆铮婚事初定之时,便隐约知晓陆家曾与幽州都督府有过婚约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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