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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妙到甬城后,先到沂安太妃墓去了一趟。
墓室已经清理完毕,现场还留有工作人员看守,不搞封建迷信,不方便祭拜,她站在偌大的墓坑前,默默在心中祝告了几句。
前世冯妙是见过这位沂安太妃的。这也是冯妙最初十分关注和想要参与沂安太妃墓考古的原因。
彼时冯妙还只是刚进宫不久的小宫女,新皇登基,沂安太妃刚封为太妃,尚工局去她宫中送太妃的朝服穿戴,姑姑带着一队宫人送去,就让冯妙也跟去见见世面。
那是冯妙第一次见到太妃,也是唯一一次。其实沂安太妃当时也不过四十岁上,风韵犹存,温婉依旧。
太妃在先帝美人如云的后宫并不出挑,但她在先帝血雨腥风的后宫中,却是个让人称奇的存在。
沂安太妃出身不高,最初只是个位份很低的选侍,在后宫默默坐了三年冷板凳,仅有的一次临幸就有孕生下皇子,堪堪升两级封了个美人。
然后薛美人就被先帝丢到脑后了,整天关门闭户低调过日子,到先帝驾崩也只是个嫔。然而这位无宠的薛美人能成功生下皇子,并平安把皇子养大,这本身就足以让她不平凡了。
要说薛美人人生最大的本领,大概就是会站队,生下皇子后就老实本分站皇后的队,抱紧皇后大腿,儿子大些又忠心耿耿站太子的队。尽管不受宠,然而皇后和太子谨小慎微并无过错,守住了位子,在嫡长制度的王朝背景下尽管几番危难,终究成功熬死了先帝。
太子登基后,前朝后宫血腥清算的同时,却最先下旨封了薛嫔为太妃,薛嫔的儿子封了恭王,并昭准恭王接太妃去封地奉养。
姑姑对沂安太妃评价很高,冯妙记得那时姑姑曾对她说:做人要向沂安太妃学,人有的时候,不争才是争,最忌自己作死,你看先帝那些个宠妃、太子那些个兄弟,盛宠之下风光无两,结果呢,死的死囚的囚,有几个善终的。
冯妙那时才不过十岁,心里琢磨着,不争才是争,这得怎么操作呀,就挺难的。
不过渐渐她就懂了,人只有先保住一条小命,才能再想别的。
去考古队,邹教授先叫人带她去办了个“临时工作证”,拿着工作证,亲自把冯妙带去了丝织品工作组,并把组内人员都叫过来做了介绍。
“这是我专门请来的冯妙同志,上次给你们看的那件刺绣就是她亲手绣出来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相信冯妙同志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帮到我们,我们很需要她的帮助。大家欢迎——”
稀稀落落的掌声。所以谁不管愿不愿意、承不承认,也只能接受一个“农村土裁缝”要成为他们工作同事的现实,并且看邹教授这个态度,还这么捧着她。
组内其实也就八个人,都是女的,八人分为两个组,十六道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向冯妙。冯妙便只坦然自若点头微笑,并不去回应那些目光。
邹教授先给冯妙介绍了一下他们眼下的工作情况,然后问:“冯妙同志,我们正准备修复墓主身上这条裙子——”他指着摆在桌案上黑黄一团看不出原样的东西,“你现在重点就从缝纫、刺绣的角度,找出它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针脚怎样走、布条应该是怎样的,技术层面和操作就由他们负责。你看这样行不行?”
冯妙顿了顿,苦笑道:“邹教授,我从上次来,还是头一回接触考古,没有任何修复出土丝织品的知识,您说的针脚、布条这些我熟悉,可是整个工作流程我都不懂,见都没见过,所以我想,能不能我今天就只在旁边看,大家还按原来的,该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我先有个直观的认识,跟大家多学习学习,才好跟大家配合一致。”
邹教授略一思忖:“也好,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大家就各自去工作。田卫红——”老教授招手叫过来一个人,“小田,你带着冯妙同志都看一看,重点都给她介绍一下。”
冯妙一看来人,哪那么巧,是上次她来,当面数落她“农村土裁缝”的那姑娘。
“你好,那麻烦你了。”冯妙点头笑笑。
她倒是主动释放友善了,看在田卫红眼中却格外别扭。当着邹教授的面,田卫红点点头尴尬地硬扯出一个笑,带着冯妙去看她们小组的工作。
然后冯妙充分明白了他们的修复工作为什么这么难。棺椁内出土的这些衣物,碳化氧化都很严重,尤其出去时还没处理好,造成一定程度的二次破坏,沾不得碰不得,怎么都不是,看着还是一块好好的布片,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渣。
跟陪葬箱子里的一堆灰烬相比,墓主身上的衣物保存好一些,可能跟棺椁内的保存环境和打开后处理抢救有关系。另外冯妙琢磨主要是织金面料的缘故,这些比头发还细很多的金丝,实实在在是用黄金抽成的,起到了很好的支撑作用。
然后就是:慢。
比她绣花还慢,一小片破碎的布料,小心翼翼摆弄一上午,看起来愣是没有任何变化,一个线头的走向可能就要琢磨大半天。
怪不得丝织品组八个人都是女同志,并且年轻姑娘居多,因为女同志更加细心耐心,男同志干这个恐怕还真不行。
邹教授转身一走,田卫红就表面客气地来了句:“冯妙同志,你自己再看看,我手边正忙呢。”转身撇着嘴离开。
组内八个人有四个是来自甬城大学,那种疏离排斥冯妙很难没感觉,她站在一个组员身后看她操作,另一边田卫红努努嘴:“喏,24块钱一个月,请了个监工来。”
另一个叫王海燕的组员眼神示意她小点声:“邹教授总有他的道理,她那个刺绣做得是真挺好,简直一模一样。”
“照你这么说,我们直接重做一件不就完了?”田卫红撇嘴,“裁缝、绣娘哪里找不到,我们现在是要修复,这是文物,又不是要重新复制一件新的,哪跟哪儿啊。”
她声音不大,却也足以让冯妙听见。
冯妙无所谓地笑笑,她要是让这么个黄毛丫头几句话就能影响到,还怎么混。
她在另一个三十来岁的组员赵娟玲旁边坐下,两人安静地互相笑笑,赵娟玲就埋头继续工作。
吃饭在食堂解决,一样要粮票,得亏冯妙来之前做了准备。午休时王建国带冯妙去她的宿舍,一间屋两张床,另一张床暂时没人住,说留给邹教授新要来支援的同志。
那就说也是一位女同志了,听说那才是以前搞古代服饰研究的专业人员,可是听说人还在下放的农村,学校正在设法联系,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来。
冯妙“见习”了大半天,发现出土丝织品修复这个事情,其实也没什么高深,最重要的就是耐心细致的观察和操作,从这一点来说,邹教授可能还真高估了她的能耐。
下午她坐在赵娟玲旁边,跟她一起观察复原一段布料拼接处,就像邹教授说的,对于线头、针脚、布片和花纹的连接,冯妙有着别人无法相比的熟练和敏感,毕竟她曾经整天跟这些衣裙打交道,亲手缝过就不知多少,再熟悉不过了。
而赵娟玲技术操作上非常优秀,为了防止碳化变脆变硬的丝织品碎掉,她给布片喷上细细的水雾,让布片出于“潮而不湿”的状态,再进行操作。
两人合作,复原工作顺畅了许多,效率明显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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