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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都没睡着,林淼撑起身子左看右看,饭吃不下、觉睡不着,他总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干脆起身穿鞋披棉袄。
林磊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由哑着嗓子问“上哪儿去啊?”
“给你俩叫热水泡脚。”
“咳咳,呃咳嗯,大晚上的,哪儿来的热水?”
郑则闻言艰难翻了个身,在黑漆漆的模糊轮廓中辨认阿水的身影。林淼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去叫就能有。”
穿好鞋子,他点了灯放在桌面,这才小心避开笋干麻袋找东西。
此时的三人颇为奇怪,平日惯常照顾弟弟的林磊生病后有点依赖人,惯常拿主意的郑则生病后听任安排,林淼还是林淼,但现在的他脾气有点大。
背上大刀就出门了。
守夜的店小二点着一盏昏暗小灯,正躲在柜台里烤火打瞌睡,头一点,吸吸鼻子醒了醒神,欲要闭上眼再眯一会儿时,恍惚间瞥见一个五官不清的人幽幽盯着自己,头皮一麻,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林淼的嗓音毫无起伏“我要三桶热水,三碗热姜汤,三碗稀饭。”
“大晚上的……”
店小二猛然瞥见他后背露出来的刀柄,敢怒不敢言,只盼着这瘟神早点离店,转而扯起一个笑,“有有有,您得稍微等等。”
林淼站在原地,冷眼看他走去小房间喊了厨子起来,里头传来一阵睡意浓厚的怒骂,有人嘀嘀咕咕,骂声又渐渐变小,接着厨子从房间出来,厨房渐渐有了动静。
等人端着油灯走出来,林淼再次要求他点火把和自己去草棚看牲畜,店小二能说什么呢?店小二只好耷拉着脸照做。
等郑则和林磊喝上热腾腾的姜汤,已经是后半夜了。
喝了姜汤泡脚,再吃上一碗寡淡无味但热乎乎的稀饭,林淼热得后背直冒汗,再转头一问,难兄难弟也点点头“很热,出汗了。”
郑则总算觉得闷在胸口的热意疏散,能舒服喘气了,太阳穴的胀痛减轻了些,等换了衣裳再躺进尚有余温的被窝,睡意阵阵袭来,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次日,林磊被一阵强烈尿意急醒,睁眼时房间没开窗,但光线十分明朗。
他撑起身子一看,阿水的被窝空了,郑则哥露出个后脑勺还在睡,房间里的碗筷水桶已经搬走,出门解手后浑身轻松,随即觉得腹中饥饿难耐。
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一碗稀饭!
“老子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林磊嘟囔着回房,进门就见阿水带笑的脸,郑则也起了,此时盘腿披着两层被子坐在床边,三人面面相觑,随后哈哈大笑。林磊扶着门框傻乐,郑则笑倒在被子上。
虽然太阳穴仍是阵阵疼胀,四肢酸软,但一夜过后没了那种昏沉灼烧的感觉,用过早饭再次去济世堂灌了一碗药汤,一日两次,此后连着两日亦是如此。
笋干等不得,郑则一日也没歇,灌完药当即返回客栈房间搬货,再和林淼一起外出。
先给夏天签订字据的干货店送,剩下的笋干只能一家家上门自荐,不拘多少斤数,长节货的价格低些郑则也卖,他卖得很干脆,心中庆幸在平良镇先卖了一部分。
如此三日后,三辆车的货才完全脱手。
林磊病好得差不多了,郑则却一直在咳嗽。似乎是笋干卖完后太过放松,当晚他又开始起热来,林淼心中一沉,又带着大刀去找店小二要热水姜汤和稀饭。
辛苦折腾一趟,郑则安静睡着了。
兄弟俩躺在被窝里睡不着。林淼望着房顶出神,林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来,好半晌才说“他爹的,客栈这被子几百年没换了,一股味儿。”
“嗯。”
“阿水,明日去让高大夫给郑则哥刮痧吧?再不然就让他扎几针……”
“嗯,明天去。”
“得回家过年啊,家里人都等着。”
“嗯。”林淼怕越说越坏,拉高被子翻身面向他哥,止住话头,“哥,睡吧,明天去济世堂扎针。”
屋外寒风吹彻,永安镇的夜晚渐渐陷入宁静。遥远的响水村这头,温暖的房间里却响起小娃娃稚嫩沙哑的哭声。
周舟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动,眉毛拧着,一边轻拍一边心疼道“满满啊,哪里不舒服?哪里痛?不哭了不哭了,哦呦。”
孩子哭得人揪心,郑家今夜灯火通明,全家人都没睡。满满入夜后打了瞌睡,惊醒后一直哭,小身子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也没停下。
郑老爹披着衣裳来门口瞧,在油灯映照下,他脸上的褶子仿佛填入墨水,阴影中深刻又严肃,“粥粥啊,阿爹去拿杀猪刀来房里敲一敲吧,今晚你俩压在褥子下睡。”
“明天满满还不好,阿爹就去镇上买纸钱来门口烧,你再喊一喊……”
“嗯阿爹,你敲吧。”周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沈大夫和遥哥儿都说孩子没生病。不是身体难受,那便可能是另一种“生病”。
可自家就是屠户呀,满满哭也没见停。
鲁康举着灯,两人去厨房找来尖利的杀猪刀用红布一圈圈缠紧,郑老爹拿着刀从自家院门开始敲,一边敲口中一边念出骂词,皆是“鬼怪不许近身、邪崇不得惊扰”之类,一路敲去夫夫俩睡觉的房间。
满满在阿爷的响亮严肃的骂词中嚎啕大哭,全然不顾嗓子嘶哑,小脸憋得通红,好几次差点喘不上气。
“满满啊,怎样哭得这么凶,不哭啊,小爹求求你不哭啦。”周舟流下眼泪,一直亲吻孩子额头哄。
“给孩子喂点羊乳成吗,嘴里有口喝的,兴许一时就忘了哭。”周爹坐在堂屋叹气,没多久又站起身建议道。
“会呛到。”
周娘亲摇头否定了,“他这会儿又哭得凶,咽不下去。”
周舟抬起肩膀擦掉颊边的眼泪,哽咽道“他不喝的,刚刚,刚刚我在房里喂,他都不肯张嘴。”
小娃娃能给家里带来欢声笑语,也能给家里带来悲伤和眼泪,所有人都不知道满满怎么了,哭声像鼓声一样密集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要别人一起感受他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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