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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王寂,他的人生换了天地。
王寂救了他,塑了他。
因为王寂,他有了名——王琢。
*
隔日,王琢睡到日上三竿,忽闻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伴着侍女低低的通传,王寂携着一位身着青衫、挎着药箱的医师踏进门来。
医师年逾五旬,眉目慈和,对王寂口称“王公”,礼数恭谨。
王寂看向王琢:“给他瞧瞧身骨,里外的伤都仔细诊治。”
医师应声上前,先是抬手搭在王琢腕间,指腹轻按脉门,凝神诊脉半刻,又细细查看他手上的冻疮、身上的旧疤新瘀。
末了躬身对王寂道:“王公放心,这位小公子脉息虽弱,却无大碍,只是自幼操劳、久受寒苦,兼之皮肉伤未愈,气血亏虚。老朽开一方温补气血的方子,每日煎服,再配些外敷的药膏,涂于冻疮与瘀伤处,不出月余便可大好。”
医师取过案上的纸笔,研墨挥毫,写下药方。王寂扫过一眼,便让侍女收了,又命人取来赏钱,送医师出府。
待屋中只剩二人,王寂取过侍女端来的药膏,揭开瓷盖,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冰片气息漫开。
他招手让王琢近前:“过来。”
王琢身子僵了僵,迟疑着挪步上前。
王寂拉过他的手,将药膏挑在指尖,涂在他手背冻疮处。他动作极轻,指腹柔软,避开了溃烂的地方,一点点将药膏揉开,让药性渗进肌肤。
药膏触肤微凉,奇异地缓解了冻疮的灼痛与瘙痒。
王琢小心地瞄着王寂,他低垂着眉眼,纤长的手指抚过自己满是疤痕的手背,对方那双手曾被自己狠狠咬伤,此刻却温柔地为自己上药,心口忽的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说不清是暖,还是涩,还有一丝惶恐。
待手上的药涂完,王寂又示意他解衣,为他涂身上的瘀伤。
王琢虽是别扭,却也不敢多言,手忙脚乱地解开锦袍系带,露出单薄的胸膛,新旧交错的伤痕在暖光下显得更为刺目。
王寂视线在王琢身上扫过,指尖沾了药膏,轻轻落在他肋骨处的旧鞭痕上,动作依旧轻柔。
王琢只觉那指尖所过之处,冰凉舒缓,真的能缓解疼痛。
上好药,王寂为他拢好衣衫,自怀中取出帕子拭了拭指尖。
他道:“这暖阁所在的园子,名曰玉栖苑,从今往后,这园子便是你的。我已让人安排下人伺候你,洒扫、烹茶、煎药、打理膳食,一应琐事都由他们来做,你只需安心养伤。”
王琢错愕地看着他,金贵的主子亲自为他上药已让他脑袋发晕,无法理清头绪,如今又告知他可以拥有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园子,还有专人伺候。
在过往的十几年里,他不过是任人驱使的贱奴,住的是阴冷的柴房,吃的是残羹冷炙,何曾有过这般待遇?
王琢口舌打结,不知作何反应。
“只是,”王寂话锋微转,“园门外有专人守着,你莫要想着出去。在这园子里,你要什么,便有什么,唯独不可踏出园门半步。”
不能出园?那岂不是被禁锢在此?
可转念又想,这园子里的一切,也已完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暖阁温软,珍馐不断,华服在身,还有人悉心照料,无需再忍饥挨饿,无需再受打骂,只需乖乖待在这园中,便可拥有一切。
这种日子,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
他只犹疑片刻,便道:“谢……主、主人。”
王寂见他叫“主人”二字像是被烫着似的,揉着他的脑顶,淡淡地道:“日子久了,你会习惯的。”
……
王寂离开玉栖苑,回到书房,侍从王栎躬身进门,对王寂道:“主子,小公子的身世与过往,都打探明白了。”
王寂微微颔首,示意他讲。
王栎道:“小公子本是洛阳城郊的农家子,爹娘因荒年饥馑,以两袋粟米将他卖予人牙子,后被转卖至城西的柳府做杂役。柳府的管家见他生得清秀,心生歹念,欲行猥亵,小公子性子刚烈,拼死反抗,咬伤了那管家的手臂。管家怀恨在心,反诬陷他偷盗府中财物,柳夫人不问青红皂白,下令将他杖责四十,险些打死,后又将他当作‘生口’,发卖到了金谷园。”
仅一段话,便概括了少年的人生,何其悲凉,何其弱小。
王寂脸上未有半分波澜,只问了一句:“他爹娘还在么?”
王栎道:“将小公子发卖一年后便双双去了。”
王寂缓缓道:“那管家,最终可有得逞?”
王栎跟随王寂多年,自是知晓主子心思,立刻答道:“未曾。小公子反抗极烈,不仅咬伤了他,还撞折了他的一根肋骨,府中下人闻声赶来,那管家未能得手,这才怀恨诬陷。”
王寂沉默了片刻,道:“你既查得清楚,便知道,该如何处置那个管家。”
这话轻飘飘的,王栎心领神会,应道:“诺!”
*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漫天碎絮,将整个王府裹进一片银白之中。
王琢在这方僻静的园子,暖阁如春,珍馐在案,还有金贵的主子对他万般优待,王琢却总觉心神不定,既怕这是一场春秋大梦,又怕真实的美好下藏着恐怖的阴谋。
可他贱命一条,又怎配的起“阴谋”二字?
他左思右想,也不明白,王寂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他也断然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王寂惦记他的身子。
毕竟,这天下间,并不全是柳府管家那种不正常的男人。
何况,他身份低贱,这副身子又遍体鳞伤,丑陋至极,令人作呕,似王寂那等人物怎会瞧得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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