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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琢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声音平稳清晰:“回大人的话,小人是陈郡谢家家仆。”
此言一出,幕僚眉头皱起,似是联想到了被杀的太原王氏子弟。
王琢没有给他发难的机会,即刻补充道:“小人自幼随家主天南海北游历经商,走过西域,去过塞外。小人不仅懂商贾货殖之道,更通晓几种胡语。为防路上遇贼,还练过几年粗浅拳脚。”
幕僚面露异色,忙回身与那什长低声交涉了数句。
什长推开幕僚,向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起王琢。以鲜卑语问:“报上名来。”
四周的胡兵皆握紧了刀柄,前面几人死状惨烈,足以震慑王琢。若有半句虚言,顷刻间便会身首异处。
王琢缓缓吐纳,敛尽心底波澜,谢莲教他的胡语,历历在目。他没有迟疑,流利作答:“回将军,小人名唤——谢琢。”
什长听到了纯正鲜卑语,眉峰一挑,复又以鲜卑语接连追问,或涉塞外风物,或问北地通商规制,王琢皆是对答如流。
什长再度看了看王琢那满是黑泥血污的脸,向幕僚递去眼色。
幕僚会意,以汉话问王琢,西域商路险易、诸国物价高低,诸如此类行商必然知晓的问题。
王琢逐一应对,将往日从书卷中习得、自与谢莲闲谈中听来的见闻融于言辞,不仅对答无碍,更点出几处胡商秘走的捷径。
此番应答,如刀尖踏浪,稍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良久,幕僚终于收了盘问的架势,道:“搜身。”
胡兵上前搜身,只搜出了红薯和荠菜根。
幕僚问:“你的户牒呢?”
王琢道:“与谢氏家主一同行商到此处,遭遇了一队残兵劫杀,我逃亡过程中与他们失散了,装户牒的包袱也被他们抢了。”
什长听罢嗤了一声,“都是一样的说辞,你们不会换个新鲜的么?”
王琢抿紧嘴唇,手也缓缓收紧。
什长扬扬手,道:“留下。”
两名胡兵上前,粗手将王琢架起,推搡到那位陆姓管家所在的右侧。
王琢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垂首望着脚下泥泞,齿尖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尝到一缕铁锈腥甜,才敢确认自己竟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不远处传来胡兵填土的嚓嚓声响,冰冷的泥土覆上尸身,那些鲜活的性命,顷刻之间化作大晋末日最微不足道的一抔黄土。
三十余人,最后只活了六名女子,两名男子。
一行人被绳索串着,一路北行。路遇胡兵歇息时,王琢见道旁有树生着胶脂,便悄悄抠下,卷于袖中。他记着王寂与谢莲的话,乱世之中,这副容貌非但不是福泽,反而是招祸的根由。
他小心取下胶脂揉作细条薄片,贴在面颊右侧,又就地取材,双手沾满黑泥抹在整张脸上,这副面孔,定是连亲娘见了都认不出来。
行路过程中,他听那些胡兵闲谈,知晓这队人马原是清理战场的游骑小队,奉命处置乱局中的汉人,将稍有用处的女子与男子押回兵营听候发落。
上头有令,通晓事务的汉人,可助他们接管城池,留之有用;女子则是任何时代都最为有用的资源,其下场一猜便知,无非是充作营妓,任人糟践。
而那些世家贵胄子弟,虽没有明文下令诛杀,但“部曲都督”视其为心腹之患,道此辈根基深厚,稍一松懈可能会有机会凝聚旧部反扑,且押送途中也恐有变数,为了避免麻烦,允许下属什长就地屠杀,具体哪些人该杀,哪些人不该杀,皆可便宜行事。
至于寻常贱民,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浪费口粮的累赘,遇见了,唯有一死。
一路行来,众人手腕被绳索相连,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头昏眼花,脚步虚浮。
直至晚间宿营时,胡兵才将他们圈在一处,丢下两个粗粝的麦饼。
那陆管家眼疾手快,率先抢过一个,自顾自地狼吞虎咽。
六名女子缩在一旁,面有饥色,却不敢争抢,只是望着王琢,眼底满是怯意。
王琢捡起剩下的麦饼,掰了一半吃掉,余下的递给女子们。女人们最后一人分得小块,细细嚼着。
陆管家吃完,望向王琢,嗤笑一声:“此等时候,竟还有心思顾念旁人?”
王琢未置一词,只是垂眸养神。
胡兵又提来一桶水,搁在地上。陆管家抢先上前,舀起水便往嘴里灌,直喝得腹满,才抹着嘴退到一旁。王琢走上前,舀了一瓢水,喝了几口,便将瓢递与女子们,自己退到一边。待女人们喝罢,桶中尚有余水,王琢又上前舀了一瓢。
几名押送的胡兵靠在树旁,黏腻的目光落在几名女子身上。
一人舔了舔干涩嘴唇,道:“中原的女子,性子柔弱,生得细皮嫩肉,摸上去定是很软。”
另一人道:“急什么?上头还没挑过,轮得到你我?”
又一人道:“趁夜摸过去,弄一回,谁能知晓?”
什长闻声,冷冷瞥了过去:“安分些,为了几个娘们生出变数,不值当。”
几名胡兵这才停止了对话,不甘地将目光从“肥羊”身上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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