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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东盯着那片浓墨般的黑暗。骨杖烫得掌心麻,暗红纹路在脚下沼泽里亮得刺眼,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血路。腐臭堵在喉咙口,祖父留下的松脂香却鬼魅般钻进鼻腔。那七具枯骨的眼窝里,幽蓝的鬼火猛地一跳,仿佛被无形的线扯动。哗啦——!沼底深处锁链的拖拽声猝然加剧,带着金属刮擦的刺耳噪音,像有巨大的东西正被强行拖出泥潭。七具枯骨官袍下的惨白指骨猛地抬起,齐刷刷指向纹路延伸的黑暗深处。它们的下颌骨无声开合,出咔哒咔哒的撞击,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赫东。去?祖父的气息就在那里。不去?这锁链声,这枯骨的异动,还有伊藤健公文包上那模糊的符文……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骨杖上的黑石灼热感突然爆,烫得赫东几乎脱手。他猛地攥紧,指节出闷响。不能退!祖父的死,屯子的异变,万人坑的怨气……答案一定在前面。他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靴子碾过湿滑的腐殖层,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朝着暗红纹路指引的方向迈出第一步。脚下的淤泥立刻裹了上来,冰冷粘稠。每一步都比刚才更加艰难,泥浆没过小腿肚,每一次拔腿都像在和整个沼泽角力。暗红纹路在污泥下明灭不定,红光映着翻涌的黑色气泡。锁链的拖拽声更响了,就在前方不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和规律。咔哒…咔哒…枯骨指骨碰撞的声音紧跟在身后,如影随形。赫东强迫自己不去看身后,汗水混着泥浆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黑暗,试图看清什么。骨杖顶端的黑石热度持续攀升,灼烧感穿透皮层,直抵骨髓。就在他快要被这双重煎熬逼得停下时,一股更强的松脂清香毫无征兆地涌来,瞬间压过了浓重的腐臭。眼前猛地一花。祖父!不是苍老的祖父,是年轻时的祖父,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褂子,站在一片荒草丛生的沼泽边缘。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手里拿着一块深褐色的松脂香料,正用火石小心地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那股赫东熟悉的、混合着草木灰烬的清冽气息。祖父的神情凝重,目光投向眼前那片死寂的沼泽深处,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念诵着什么。他脚下的泥土,隐约透出与此刻一模一样的暗红纹路!幻象一闪即逝。赫东猛地回神,心脏狂跳,几乎撞出胸膛。祖父当年在腐沼边缘点燃香料,是在做什么?镇压?封印?还是……沟通?这腐沼深处的东西,果然与萨满有关!祖父的死,伊藤健的觊觎,这锁链声……一切线索都指向这里。“嗬……”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强烈痛苦意味的呻吟,突兀地穿透锁链的噪音,从前方黑暗深处传来。那声音嘶哑干涩,完全不似人声,却带着一种挣扎的、活物的气息。赫东脚步一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有东西!活的?被锁链锁着的?他下意识握紧了骨杖,杖身的滚烫似乎也因为这声音而产生了某种呼应,微微震颤起来。身后的枯骨指骨碰撞声骤然密集,咔哒咔哒响成一片,带着一种急切的催促。幽蓝的鬼火在黑暗中疯狂跳跃。不能再犹豫了。赫东咬紧牙关,忍着掌心灼痛和泥沼的吸力,加快脚步向前冲去。靴子踩碎枯枝败叶,泥水飞溅。暗红纹路的光芒在前方汇聚,仿佛一个巨大的血色标记。锁链拖拽的声音和那痛苦的呻吟越来越清晰,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头皮麻的噪音。他冲过一片低矮、散着恶臭的黑色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冻结。一片相对开阔的腐沼泥潭中央,矗立着几根巨大的、布满湿滑苔藓的黑色石柱。粗如儿臂的暗沉锁链,一端深深嵌入石柱基座,另一端,没入泥潭中心一个不断翻滚着气泡的漩涡里!锁链绷得笔直,正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旋涡深处向外猛烈拖拽,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就在漩涡边缘的泥浆里,挣扎着一个不成形的“东西”。它像是由无数破碎、腐烂的肢体强行缝合拼凑而成,勉强维持着一个人形的轮廓。肿胀白的皮肤上布满缝合的黑线,正不断渗出粘稠的暗红液体。一张扭曲变形的脸从泥浆里抬起,嘴巴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撕裂的黑洞,那痛苦的呻吟正是从那里出。它的四肢被几条细细的锁链缠绕、穿刺,牢牢固定在泥潭里。而最粗的那根主锁链,则穿透了它的胸膛,深深钉在下方那翻滚的旋涡中心!每一次漩涡下力量的拖拽,都让这“东西”出更加凄厉的哀嚎,身体剧烈抽搐,试图挣脱那些束缚它的细锁链。赫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这是什么怪物?活尸?还是某种邪术的产物?那穿透胸膛的主锁链,连接的又是什么?就在这时,那挣扎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赫东的存在。它猛地抬起那张破碎的脸,空洞的眼窝位置骤然亮起两点微弱的、浑浊的暗黄光芒,死死“盯”住了赫东!它被锁链穿透的胸膛剧烈起伏,撕裂的嘴巴张得更大,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呻吟,而是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夹杂着金属摩擦声的、刺耳的嘶鸣!“呃……赫……锁……开……呃啊——!”嘶鸣声中,竟隐约夹杂着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呼唤他的名字?赫东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这东西认识他?!几乎在嘶鸣响起的同时,身后那七具枯骨猛地爆出尖锐的骨裂声!腐朽的官袍寸寸碎裂,七道惨白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带起刺鼻的腥风,越过赫东头顶,直扑向泥潭中央那个被锁链贯穿的怪物!它们的目标,赫然是缠绕在怪物身上的那些细细的锁链!惨白指骨抓住锁链,疯狂撕扯、啃咬,幽蓝的鬼火在锁链上灼烧出嗤嗤的白烟。它们在破坏束缚!它们要放那个东西出来!旋涡深处的力量似乎感应到了枯骨的破坏,锁链的拖拽猛地狂暴起来!轰隆!泥浆炸开,旋涡急扩大,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冲天而起。那被锁链贯穿的怪物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挣扎的力量陡然倍增,细锁链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赫东脑中一片空白。祖父的幻象,松脂的指引,伊藤健的锁链声,萨满的秘术……还有眼前这被锁链贯穿、似乎认识他、正被枯骨“解救”的怪物……无数碎片疯狂冲撞。骨杖的滚烫感达到了顶点,几乎要融化他的手掌。跑?趁枯骨在撕咬细锁链,旋涡的力量尚未完全挣脱,现在转身逃离这片腐沼深处或许还来得及。留?祖父的线索就在这里,萨满的秘密就在眼前。骨杖的滚烫和松脂香的指引,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他死死盯着那怪物浑浊暗黄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某种极度痛苦和……祈求?锁链绷紧的吱嘎声、枯骨啃噬的咔擦声、怪物痛苦的咆哮声、漩涡翻腾的轰鸣声……所有声音交织成毁灭的乐章。脚下暗红纹路的红光疯狂闪烁,如同末日的警告。赫东的右手,因为紧握滚烫骨杖而剧烈颤抖。他左手猛地按住手腕上那串祖父留下的、带着微弱温意的鹿骨手串。冰冷的骨珠硌着皮肤。祖父年轻的脸庞,点燃松脂时凝重的眼神,再次闪过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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