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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河道的上游与下游皆有官兵驻守,若敢上岸,免不了被捅出七八个窟窿。
他们就只能抱着木桶、木盆、木箱,或是烧剩下的半截木柱漂浮在水上,忘了是几天几夜,反正是在全身皮肉泡得肿胀泛白时,终于寻到个没有官兵的陆地,连片的芦苇有如层层叠叠的白浪翻滚,那便是白原洲。
逃上岸的有七八十个,每日死上七八个,用苇秆当成席子一裹,埋进地里,余下不到二十人,寇骞是其中一个。
即便白原洲的土种不出粮食,即便沿水捞出的鱼虾难以果腹,即便病时无药医,即便冷时无衣蔽,但总归是活下来了。
所幸,在他十岁那年,等来了朝廷的第一道政令,只要交够税款和罚金,便可不当流民,重新落户。
他信了,于是和洲上的人一并渡河。
从沿街乞讨的乞丐开始做起,到有一日干没一日干的杂活,最后谋得一份包吃包住的稳定活计,他觉得日子在一天天变好,哪怕依据只是口袋里的铜板变多了一个。
他的活不难,就是寅时起来在酒楼里擦擦桌椅板凳,等到辰时,再去后厨清洗用过的盘子,一直洗到亥时,便可收工睡觉——如果,盘子没有被砸碎的话。
据说,那是很值钱的盘子,是外县一个很有名的窑里烧制的。也是,毕竟是在酒楼里给那些出手阔绰的富贵人盛菜的,哪能跟他那豁口一个连着一个的粗瓷碗同价。所以,那个盘子得要他一个月的工钱来抵。但管事的心善,愿帮他求情,留下了半个月的工钱,只要他受些罚。
盘子碎成了七块,每一块碎瓷片在他身上划一道,七道伤口换两百文,他想,应是极划算的。
他在元兴楼做小工的第三年,终于攒够了银钱,和白原洲的其他人一起把钱交给官差,满怀期待地等了七日。
第七日,他们等来了衙役的刀刃,还有,驱逐流民的新令。
046其中有鬼所以,他低眉,吻在……
梦境里习以为常到厌烦的恸哭声还未来得及响起,便被一道瓷器碎裂的声音破开,朦胧的刀光剑影倏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含着怒意的人声——虽没能听清具体词句,但应是小祖宗在闹脾气。
他该赶紧去哄人。
可指尖方触动帘幕一角,混乱的思绪回正,寇骞忽然记起,这不是在白原洲,而是在金氏的商船之上。
他的手撤得及时,但垂落的帘幕免不得被惊起一点涟漪,仆从的目光在微微起伏的丝幔处停顿,下一瞬,便兜头砸下来一通训斥,被骂得整个人跪伏在地,满心惴惴,哪还有空位生疑。
“有心思东看西看,就是不看我,是不敢看我,还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没有、没有。”
“那我刚刚跟你说什么了?重复一遍。”
“说、说……”因着出神了那一小会儿,仆从支吾半天也没能串联出句完整的话来,只能惊惶地闭上眼,额头抵着手,手贴着地,竭力让自己跪得端正些,免得又被揪出一桩新的错处。
冷汗如珠坠下,心跳慌若擂鼓。
“滚,一帮子没用的东西,见了就叫人倒胃口!”
仆从忙不迭地膝行出去,爬过门槛时,清冷的女声却再度响起。
“今夜不许任何人从我门外的廊道经过,我要清静会儿,听明白没有?”
“是,表小姐。”
门板在几不可闻的声响中合拢,而后归于一片被夜色笼罩的寂静。
崔竹喧落下门闩,坐在桌案旁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饮罢润喉,目光这才飘向最里处的帘幕,“既然醒了,就出来,难道要我去请你不成?”
寇骞掀帘出来,一眼就望见了满地的狼藉,碎瓷片东一块、西一块,还混着散乱的钗环和珠花,想来方才挨训的仆从不是第一个,而是最后一个,但眼下他出来了,那个仆从该变成倒数第二个。
他束手束脚地站了会儿,暂且没在她脸上瞧到要继续发作的迹象,试探性地在离她最远的那一角落座,目光瞟过桌上多到几乎要摆不下的菜肴,但很快便垂下眼睫,等待发落。
但候了半晌,也没见她有要说话的意思,大约是余怒未息,嫌他碍眼?
他犹豫了下,站起身,一副有正事要忙的模样,“我去准备点东西,方便待会儿逃出去。”
崔竹喧并未抬头,目光落在杯盏中漂浮的茶叶上,语气无甚波澜,“坐下。”
大概是正事也没有紧迫到那种程度,故而,寇骞低眉顺目地重新坐了回来。
“楚葹安排你去做什么?”
“不知道,”话音刚落,便被对面人睨了一眼,他只能干巴巴地解释,“……忘记问了。”
崔竹喧凝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顿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感,哪有这般糊涂的笨贼,什么条件都没谈清楚,就敢胡乱答应,万一是要派他去什么十死无生之地呢?再联系他露面时那副别扭模样,当下了然,这人定是见了簪子,便以为她出事了,不管不顾地赶过来,却见她在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就觉自己被戏耍了,这才闹起了脾气。
信物是这样用的吗?信物是为了能取信于人,哪就有见了信物便一点判断力都没了的?
那个金管事见着玉玦还知道要怀疑两句呢,就他这个笨水匪,连话都问不清楚。
她压着怒意,用平生少有的好耐性将事情重新解释过一遍,“在渡口时出了些岔子,我错登了金子熹的船,发现被关押的楚葹,决定和她联手搜集证据,扳倒蓝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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