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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进县城的路(第1页)

雪后的天空,是那种被洗刷过无数遍的、通透的、冰冷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在满世界的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人的眼睛几乎无法直视。积雪在午后的暖阳下开始缓慢消融,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雪水,村道上的雪被踩得泥泞不堪,混合着泥土、草屑和牲畜的粪便,散发出一种复杂而真实的气息。

年关将近的气息,如同空气里飘散的、越来越浓的柴火和炊烟味道,无声地笼罩了整个云岭村。村民们开始忙碌起来,清扫房前屋后,准备年货,修理农具,宰杀年猪……虽然日子清苦,但这辞旧迎新的时刻,总归是带着一丝盼头和忙碌的喜悦。

孙伯年家的堂屋,依旧时不时有病人上门。但比起前些日子,明显少了一些。一来是年关琐事多,小病小痛能忍则忍;二来,聂虎的“生意”也确实好了,有些外村的病人听说后,也会找上门,但年关赶路不便,也少了许多。

聂虎趁着这几日相对清闲,开始认真思考石老倔的馈赠和那个关于“进县城”的念头。

石老倔给的熊心,他还没动。孙伯年看过之后,连声赞叹,说这是真正的“山宝”,药力精纯雄厚,尤其经过石老倔特殊的草药炮制,去除了燥性,更添温补之效。但孙伯年也再三叮嘱,以聂虎目前气血初固、内伤将愈未愈的状态,还不到服用的时候,至少需等到身体完全康复,气血充盈稳固,再辅以其他温和药材,徐徐化用,才能最大化其功效而不伤身。聂虎听从,将熊心小心收好,视作压箱底的底牌。

那张铁木长弓,他则开始尝试熟悉。每日清晨,在院中无人时,他便会取下长弓,空弦练习开弓,感受弓身的韧性和那股强大的回弹力。以他目前的气力,依旧只能拉开大半,想要拉满如月,还需时日。但他不急,只是每日坚持,既能锻炼臂力,也是对那股力量掌控的精细磨练。他甚至削制了几根简易的木箭,在无人的后山尝试了几次,虽然准头欠佳,但箭矢离弦时那股凌厉的破空声和强劲的力道,让他心中暗惊,也对石老倔这份厚礼的分量,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而“进县城”的念头,则越来越强烈。

一方面,是现实的需要。他“行医”所得,多是些鸡蛋、菜蔬、或少许铜板,勉强够他和孙爷爷日常用度,但想要购置更好的药材、工具,或者为将来可能需要的远行、打探消息做准备,这点积蓄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贴身藏着的那株最大的赤精芝和两块百年黄精,是真正的天材地宝,在云岭村这种地方,根本不可能卖上价钱,甚至可能招来祸患。只有去更大的地方——比如县城,才有可能找到识货的买家,或者换取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内在的驱动。云岭村太小了,小到一眼就能望到头。在这里,他或许能安稳地做“聂郎中”,但想要追查血仇,探寻龙门传承,获取更强的力量,就必须走出去,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接触更多的人和事。县城,是离云岭村最近、也最有可能获取外界信息的窗口。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孙伯年。

孙伯年坐在火炉边,手里捏着一小撮草药,正在仔细分辨成色,听了聂虎的话,沉默了很久。炉火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出复杂的神色。

“想去县城?”孙伯年缓缓开口,没有抬头,“想好了?县城可不比咱们村子。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年纪小,又是生面孔,带着值钱的东西,容易被人盯上。”

“孙爷爷,我知道有风险。”聂虎坐在对面,声音平静,“但总得去看看。赤精芝和黄精放在我这里,用处不大。换成有用的东西,或者银钱,才能做更多事。而且,我也想去县城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医书,或者……打听听听消息。”

他没有明说打探什么消息,但孙伯年明白。老人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草药,看着聂虎:“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爷爷不拦你。不过,有几件事,你得记牢。”

“孙爷爷您说。”

“第一,财不露白。赤精芝和黄精,是重宝,绝不能轻易示人。县城里药铺虽多,但人心隔肚皮。你去找最大的、口碑最好的‘回春堂’或者‘仁济堂’,直接找掌柜,只说有上好年份的山参和茯苓出手,探探口风,看看人,再决定要不要亮出真东西。价格可以低一些,但安全第一。”

“第二,县城不比村里,说话做事,多留个心眼。莫要与陌生人深交,更不要轻易泄露自己的根底。尤其是你‘聂郎中’的名头,在村里是好事,在县城,未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第三,路上小心。从村里到县城,要走大半天的山路,虽然不算特别险峻,但荒僻处多。你身上有弓,能防身,但尽量别走夜路。早去早回。”

孙伯年一条条叮嘱,事无巨细,充满了不放心。聂虎一一认真记下,心中暖流涌动。

“孙爷爷,您放心,我会小心的。”聂虎郑重道。

“嗯。”孙伯年点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聂虎,“这里面是二十个铜板,我攒的,你拿着,

;路上应急。另外,这两包药粉你带着,一包是防蛇虫的,一包是应急的止血散。还有,把那件厚实点的棉袄穿上,路上冷。”

聂虎接过布包和药粉,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孙爷爷能给他的全部了。

决定了行程,接下来便是准备。聂虎将最大的那株赤精芝和一块品相稍次的黄精,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仔细包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旧褡裢最底层,上面盖上几包寻常的、晒干的草药,如三七、天麻等,伪装成普通山货。另一块品质最好的黄精,他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一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二来这块黄精或许以后另有他用。

他又检查了石老倔给的长弓和箭囊(里面只有五支箭,他暂时没时间制作更多),将弓用粗布缠好,背在背上,看起来像是一根长棍。猎刀别在腰间。孙伯年给的铜钱、药粉,以及自己积攒的一点碎银(主要是外村人给的诊金),贴身藏好。

出发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年关前最后一个相对晴朗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聂虎便起身了。他换上了那件最厚实的、打着补丁的青色棉袄,脚上是结实的千层底布鞋(孙伯年给做的),头上戴了顶半旧的狗皮帽子,将略显瘦削的脸遮住大半。背上背着旧褡裢和缠好的长弓,手里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既是拐杖,也可防身),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进城售卖山货的穷苦山村少年。

孙伯年也早早起来了,给他煮了热乎乎的粥,又塞了两个杂粮饼子在褡裢里。“路上吃。早去早回,最迟后天一定要回来。要是……要是遇到麻烦,东西不要了,人要紧,赶紧跑回来。”老人反复叮嘱,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

“孙爷爷,您放心,我记下了。”聂虎喝完粥,将饼子收好,对着孙伯年深深鞠了一躬,“我走了,您自己多保重。”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推开院门,踏入了黎明前清冷的黑暗中。

村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辨明方向,朝着村口那条通往山外、被积雪半掩的土路走去。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纤细的身影,突然从树后闪了出来,挡在了路中间。

是林秀秀。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手里也拿着一个小布包,看到聂虎,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低下头,只是将布包往聂虎手里一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路上……吃。”

布包里是几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和两块用油纸包好的、金黄色的、散发着甜香的米糕。

聂虎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看眼前这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女孩,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林秀秀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水光潋滟,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摇了摇头,然后飞快地转身,跑回了村子,消失在昏暗的晨雾里,只有那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村口回荡了几下,也渐渐消失。

聂虎握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布包,站了片刻,然后将其小心地放进褡裢里,转身,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通往山外的、被积雪覆盖的土路。

天色渐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很快,第一缕金色的晨曦刺破云层,将远山的雪顶染成耀眼的金红色。阳光驱散了晨雾,也带来了些许暖意。

脚下的路,起初还算平坦,是村民们常年踩踏出来的土路,虽然积雪泥泞,但尚可辨认。两旁是覆雪的山坡和光秃秃的林木,偶尔能看到被雪压弯了腰的竹林。空气清新冷冽,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聂虎步履轻快,体内暗金色气血缓缓流转,不仅驱散了寒意,也让他步履轻盈,耐力悠长。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石老倔的提醒犹在耳边,虽然这条路不算特别偏僻,但小心无大错。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山路开始变得崎岖陡峭起来。土路变成了碎石路,有些地方甚至就是沿着山崖开凿出来的窄道,仅容一人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被积雪覆盖的幽深山谷。寒风在山谷间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聂虎放慢了脚步,更加小心。他将木棍探路,确认脚下的积雪是否结实。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山林和前方的路径。石老倔给的强弓,此刻背在背上,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路上并非全无人迹。偶尔能遇到同样早起赶路的山民,或是挑着担子去镇上售卖山货的,或是背着行囊匆匆赶路的。大家多是沉默地擦肩而过,最多点头致意,各自警惕。聂虎保持着距离,不多看,不多问。

日上三竿时,他找了一处背风、视野开阔的岩石后,坐下来休息。取出孙伯年给的饼子和林秀秀给的鸡蛋、米糕,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吃了。食物下肚,带来热量和满足感。他靠在岩石上,闭目调息片刻,恢复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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