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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粘稠的方式,缓慢地浸染着云岭村。不是往日那种绚丽而短暂的晚霞,而是一种沉闷的、铁锈般的暗红色,从西边的天际蔓延开来,如同凝固的、陈旧的血迹,沉甸甸地压在低矮的屋舍和沉默的山峦之上,也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泥土、柴烟、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
孙伯年家的堂屋里,没有点灯。炉火也早已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在角落里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昏暗的光线从窗外透入,将屋内的一切都勾勒出模糊而沉重的轮廓。桌上,那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寻龙门”令牌,和那盒打开的、散发出浓郁参香的百年山参,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两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散发着奇异诱惑和莫名危险的祭品。
聂虎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那越来越暗、越来越沉重的天色上,仿佛要将那铁锈色的云层看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抚摸着胸口衣衫下,那枚温润、恒定搏动、却在此刻感觉格外滚烫、格外沉重的龙门玉璧。
周文谦主仆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下午。这一个下午,对聂虎和孙伯年而言,却仿佛比之前经历的生死搏杀、七日高烧,更加漫长,更加耗费心神。
他们谈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谈透。关于周文谦的来意,关于“寻龙门”令牌的异动,关于聂虎触碰令牌时脑海闪过的破碎画面和身体的突破,关于“龙门”二字背后可能蕴含的滔天巨浪,也关于那看似“优厚”实则深不可测的“交易”。
孙伯年沉默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老人活了快八十年,历经战乱、饥荒、看过无数人心鬼蜮,深知这世上绝无免费的午餐,更无凭空掉下的馅饼。周文谦展现出的财力、情报能力、以及那份看似谦和实则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都绝非普通商人所能拥有。他所图谋的,也绝不仅仅是“观摩传承”、“抄录药理篇”那么简单。龙门……这个名字背后牵扯的东西,让孙伯年仅仅只是听闻,便感到一阵心悸。
“虎子,”孙伯年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凝重,“你可想清楚了?这‘龙门’,一听便知不是善地。那令牌与你有所感应,或许……你真与那地方有些渊源。但你要知道,有时候,知道得越多,背负得越重,走得也就越险。你现在在村里,有了一技之长,得了名声,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安稳。何苦要去搅那浑水?”
聂虎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孙爷爷说的是对的。安稳,是他过去十年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最奢侈的渴望。如今,这小小的云岭村,这间飘着药香的土屋,孙爷爷无声的关怀,村民逐渐接纳的目光,甚至林秀秀那偷偷放在门外的、带着体温的鸡蛋……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了久违的、近乎虚幻的“安稳”。
可是,真的能安稳吗?
胸口的玉璧在发热,怀里的赤精芝在低吟,脑海中那场血色屠城的噩梦从未真正远离,父亲临终前嘶吼的“报仇”,陈爷爷枯瘦手掌递来的半块玉璧和血书……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聂虎,从来就不属于“安稳”。
周文谦的出现,不过是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将那条他一直隐隐感知、却不知通往何方的路,清晰地、带着血与火的预兆,摆在了他的面前。
“孙爷爷,”聂虎终于开口,声音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您还记得,我是怎么到云岭村的吗?”
孙伯年一怔,看着聂虎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记得。是陈平安那老倔驴,抱着昏迷的你,一身是血,逃难来的。”
“那您可知道,我原本姓什么?家在哪里?父母是谁?仇人又是谁?”聂虎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执拗。
孙伯年沉默了。他当然不知道。陈平安从未细说,只说这孩子身世可怜,背负血仇,托他照顾。他也从未深问,这是乱世里生存的默契。但此刻,看着聂虎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这孩子的“安稳”,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一片随时可能崩塌的流沙之上。他的根,不在这里。他的路,注定要回到那片血与火中去寻找。
“那令牌上的古字,是一个‘聂’字。”聂虎缓缓抬起手,隔着衣服,按在胸口的玉璧上,“我姓聂。这玉璧,是我聂家之物。周文谦口中的‘龙门’,或许……就是我聂家曾经所在,或者,与我聂家有莫大关联的地方。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血与火,那些破碎的呼喊和嘱托……都在指向那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我不知道‘龙门’到底是什么,是福地还是绝地。但我知道,我若不主动去找它,它,或者与它相关的麻烦,迟早也会找上我。就像疤脸,就像刘老四,就像周文谦。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去看个明白。至少,主动权,能多握在自己手里一些。”
孙伯年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走到聂虎身边,枯瘦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祝福,都传递给他。
;“既然你已决定,爷爷不拦你。但你记住,无论前路如何,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爷爷这把老骨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聂虎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孙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我还要给您养老,还要把咱们云岭村的医道传下去。”
“好,好孩子。”孙伯年眼中也泛起泪光,他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更加小巧、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布包,递给聂虎,“这个,你拿着。”
聂虎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只有巴掌大小、纸质发黄、边角磨损严重、用麻线手工装订的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些简单的、类似草药的线条图案。
“这是……”聂虎疑惑。
“这是我年轻时,游历四方,从一个快要病死的游方郎中那里得来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医书,里面记载的,多是些偏方、验方,还有一些……关于人体气血、经络、乃至‘气’的运用,与寻常医理迥异的猜想和记录。那游方郎中说他祖上出过‘方士’,这些东西真假难辨,我也一直没当回事,只是觉得有些想法颇为新奇,就记了下来。你如今……走的这条路不同,或许这里面有些东西,能给你点启发,或者……帮你辨别那‘龙门药理篇’的真伪。”孙伯年缓缓说道,眼神复杂。
聂虎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孙爷爷这是将他压箱底的、或许他自己都未必全信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只为了能在这条未知的路上,多给他一点帮助。
“谢谢孙爷爷。”他将册子小心收起,贴身放好。
“那株山参,你带上。此去府城,路途遥远,周家虽然看似客气,但人心难测,关键时刻,这东西或许能换些钱财,或者……吊命。”孙伯年又指着桌上那翡翠盒子。
聂虎点点头,没有推辞。他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至于这令牌……”孙伯年看着那明黄绸缎包裹,眉头紧锁,“你打算如何处理?”
聂虎伸手,拿起令牌包裹。入手温润,与玉璧的共鸣依旧存在,但已不像初次接触时那般激烈,反而多了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亲切和沉静。他解开绸缎,暗金色的令牌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内敛的光泽。
“周文谦说,这令牌里,或许藏着‘指引’。”聂虎摩挲着令牌上那个古老的“聂”字,缓缓道,“孙爷爷,您说,这‘指引’,会是什么?”
孙伯年摇头:“这等奇物,爷爷看不透。不过,既然它认你为主,或许……你可以试着,用你的血,或者用你体内的‘气’,去激发它看看?古时常有滴血认主、或以气御物的传说。”
滴血?以气?聂虎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触碰令牌时涌入脑海的那些破碎画面和暖流。或许,那只是初步的接触。要得到真正的“指引”,需要更进一步的“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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