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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全村会议(第1页)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又早又急。铅灰色的天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拉下,将云岭村笼罩在一片清冷而沉寂的黑暗里。唯有祠堂前的空地上,燃起的几堆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围坐的人群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也将他们身后那些沉默矗立的屋舍、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冻硬的土地上扭曲晃动,如同潜藏在暗处的、无声的鬼魅。

祠堂,这座云岭村最古老、也最具象征意义的建筑,平日里只有在祭祀祖先、商议族中大事时才会启用。今夜,它那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斑驳的彩绘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门内供奉的牌位在幽暗深处沉默,仿佛也在注视着外面这场不同寻常的集会。

几乎全村能走动的男女老少,都来了。人们沉默地围坐在篝火旁,或蹲或站,男人大多裹着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棉袄,抄着手,嘴里呵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女人则紧紧挨着自己的孩子,脸上带着不安和好奇,低声交谈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祠堂门槛内,那个被孙伯年搀扶着、靠坐在一张铺了厚厚棉垫的太师椅上的身影。

聂虎。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旧棉袍,外面罩着那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衬下,依旧透着大病未愈的苍白,唇色很淡,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火光,却不起丝毫波澜。他坐得很直,但细看之下,能发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身体的重量,大半都倚靠在坚实的椅背上。孙伯年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实则随时准备搀扶,另一只手拄着拐杖,苍老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阿成、赵武、李魁三人,如同三尊沉默的雕像,呈品字形,站在聂虎身后稍远一些的阴影里。他们没有刻意散发气势,但那种经过严格训练、见过血的护卫所特有的、与普通村民格格不入的冷硬气质,依然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信号,一个清晰的界限。

祠堂门槛内,是孙伯年、聂虎,以及代表周府力量的阿成等人。

门槛外,是云岭村三百余口村民。

而站在门槛正中,面朝众人,搓着手,神情局促不安,如同站在烧红的铁板上一般的,是村长赵德贵。

今晚这个“全村会议”,正是赵德贵在孙伯年的“建议”和“周府”无形的压力下,不得不召集的。名义上是商议王家叔侄事件的后续处理,以及村里的一些“杂务”,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会议真正的核心,是聂虎,是这个以一己之力,悍然废了王癞子、自身也几乎被打残,却又即将离开山村、前往县城任教的少年郎中。

如何定义这件事?如何对待这个突然变得强大而危险、又即将远行的年轻人?如何处理与王家残留的、可能存在的隐患?村里的风向,未来的相处……太多的问题,需要在这个夜晚,借村长之口,做一个或明或暗的交待。

赵德贵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有些佝偻的腰板,但声音在夜风里,依旧显得有些干涩和底气不足。

“乡亲们……都静一静,静一静。”他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场中嗡嗡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今晚把大家伙儿叫来,是有几件事,要跟大伙说道说道。”赵德贵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不敢去看门槛内的聂虎,也不敢去看人群中脸色木然、低着头、仿佛不存在一般的王大锤(他今晚也来了,独自蹲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只能盯着面前跳跃的火苗,机械地背诵着早已打好的腹稿。

“这头一件,就是关于王有才……呃,就是王癞子,在咱们村摆擂、与聂郎中比斗受伤这件事。”赵德贵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艰难,“事情经过,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是王有才他……他主动上门挑衅,摆下擂台,口出狂言,还要强娶林家闺女,逼得聂郎中不得不应战。擂台上,拳脚无眼,王有才他……他自个儿学艺不精,被聂郎中失手打伤,这也是……也是咎由自取。”

“失手”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明显的心虚。但在场没人反驳。擂台是王癞子摆的,规矩是他定的,众目睽睽之下,他被聂虎三招打废,无论过程多么惨烈,结果无可争议。聂虎是自卫,是维护林家,甚至可以说是“为民除害”。村民们或许畏惧他的狠厉,但内心深处,对王家叔侄的厌恶和鄙夷,以及对那日·逼亲的愤慨,并未消失。赵德贵这番定性,虽然有些和稀泥,但也算给了大家一个台阶下。

“所以,”赵德贵提高了声音,似乎想找回一点村长的威严,“这件事,到此为止!王有才的伤势,是他自找的,与聂郎中无关,与村里任何人都无关!他王大锤,身为长辈,管教不严,纵容侄儿在村里为非作歹,也有责任!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拿这件事嚼舌根,更不准以此为由,寻衅滋事!若有人敢违抗,别怪我这个村长,不念乡亲情分,报官处置!”

最后一句,他说得声色俱厉,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外围的王大锤。王大锤依旧低着头,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附和声,没人有异议。王家这次是彻底栽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自古皆然。

赵德贵暗暗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和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夸张的“与有荣焉”。

“这第二件,是大喜事!是咱们云岭村的荣耀!”他脸上挤出笑容,转向门槛内的聂虎,语气带着几分谄媚,“聂郎中……不,现在该叫聂先生了!聂先生年纪轻轻,医术高明,武艺高强,人品更是没得说!这事,被县里的周大善人,哦,就是周老爷知道了!周老爷那是何等人物?咱们青川县数一数二的大善人,大乡绅!他老人家,慧眼识英才,亲自举荐,聘了聂先生去县城里的……县立中学,当先生!教孩子们强身健体,读书明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是咱们整个云岭村的光彩!”

他话音落下,场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即“轰”的一声,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嘈杂、更加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中学?先生?”

“我的天老爷!聂郎中要去县城当先生了?”

“县立中学!那可是官办的学堂!聂郎中才多大?这就当先生了?”

“周老爷举荐的?难怪……我说那天周府的护卫怎么对聂郎中那么客气……”

“了不得,了不得啊!咱们村,居然要出一位中学先生了!”

羡慕,惊叹,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丝之前被压抑、此刻却悄然泛起的、更加复杂的情绪——畏惧之中,掺杂了敬畏,甚至是一点点与有荣焉的窃喜。毕竟,聂虎是从云岭村走出去的,他当了中学先生,村里人走出去,似乎脸上也有光。至于这份“荣耀”背后,有多少是擂台打出来的,有多少是周家的“恩赐”,此刻没人在意,或者说,不愿意去深究。

赵德贵很满意村民们的反应,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聂先生此去县城任教,是为国育才,是正经的大事!咱们村,必须支持!所以,我提议,聂先生出发前,咱们村,集体给聂先生摆一桌送行酒!钱嘛,从村里公账出!大家说,好不好?”

“好!应该的!”

“摆酒!必须摆酒!”

“聂先生为村里除了害,又高升了,是该好好送送!”

这一次,附和声更加响亮,也更加整齐。仿佛之前对聂虎的畏惧和疏离,都在这“中学先生”的光环和周府的“举荐”下,被冲淡了不少,转而变成了一种对“村里出了能人”的、朴素的、甚至有些盲目的自豪感。

聂虎静静地坐在椅中,听着赵德贵慷慨激昂的讲话,听着村民们热烈的附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到了人群中,林秀秀那双望向自己、交织着喜悦、崇拜、不舍和一丝黯然的眼睛,也看到了林老实夫妇那松了口气、又带着感激和歉意的复杂目光。他还看到了陈伯、赵铁匠等几个平时走得近的村民,脸上真诚的笑容。更多的,是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流露出的羡慕、敬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巴结和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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