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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旧历乙酉年,早春。
关外的春天来得迟,且充满杀机。日本败象已露,太平洋战场节节溃退,本土遭燃烧弹夜夜焚城。但在中国东北,已然疯狂的关东军机器,正做着最后、也是最歇斯底里的运转。高压统治变本加厉,特务横行,任意罗织罪名,疯狂搜捕一切“不稳定分子”,试图在覆灭前清扫所有障碍,攫取最后价值。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奉天城里,《盛京时报》编辑部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近的、诡异的平静。报纸还在出,版面愈空洞,充斥着连撰稿人自己都不信的“捷报”和“圣战”口号。菊池荣太郎自去年秋天走廊那次短暂对话后,便极少露面,传闻已调回本土或转入更机要的部门。袁镜吾依旧每日上班,采访那些越来越难以完成的“正面新闻”,笔下记录着配给量、治安强化运动、以及日益频繁的防空演习。他面容沉静,眼神深处却结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冰。菊池的话,“中国人的魂”,像一句恶毒的咒语,日夜啃噬着他。
二月末一个阴冷的早晨,他正在赶写一篇关于“春季粮食物资确保对策”的官样文章,桌上的电话骤然尖利地响起。是昌黎老家一位远房族叔打来的长途,声音因惊恐和长途电话的杂音而扭曲断续
“镜吾!快、快回来!你爹……你爹被日本人抓走了!昨天半夜来的兵,直接闯进家里,说是……说是‘反满抗日’,抄了书房,带走了人!你娘当场就晕过去了!你赶紧回来,想法子,看看能不能……”
后面的话被滋滋的电流声淹没。袁镜吾握着听筒,手指关节捏得白,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稿纸上那些“确保”、“对策”、“亲善”的字眼扭曲、放大,变成一片模糊的、狰狞的墨团。父亲……被捕了。以“反满抗日”的罪名。在这个时间点。
他猛地放下电话,甚至来不及跟主编说一声,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冲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昏暗阴冷,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急促,凌乱,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源于恐惧的愤怒。
一路辗转,换乘破旧拥挤的火车、骡车,甚至步行。沿途所见,尽是关卡林立、军警横行、面有菜色的百姓和荒芜的田野。抵达昌黎老家那座熟悉的小院时,已是第三天傍晚。
院子里一片狼藉。书房的门被踹坏,窗棂碎裂,满地是散乱的书籍、纸张、破碎的砚台和笔架。母亲卧病在床,以泪洗面,见了儿子,只是抓着的手,反复念叨“救救你爹”。族人们聚在堂屋,唉声叹气,说尽了能托的关系,塞了能塞的钱,但对方一听是关东军特务课直接经手的案子,无不色变,摆手摇头。
父亲被关在县城日本宪兵队的临时看守所,那是个进去就难活着出来的地方。
袁镜吾用尽所有记者身份可能残存的影响力,加上变卖家传的一对玉镯换来的金条,终于撬开了一条缝——不是见人,只是从一个被买通、同样惴惴不安的底层中国看守那里,得到了确切消息老人已被关了十二天,受过刑,但没吐露什么。就在昨天夜里,死了。据说是“突急病”。
没有遗体。没有解释。只有那个看守,在交接班时,偷偷塞给袁镜吾一小卷揉得皱的纸条,压低声音飞快地说“老爷子咽气前,趁没人,塞给我的。就这个。啥也没说。”
袁镜吾捏着那张纸条,站在看守所外料峭的春寒里,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耳边是看守匆匆离去的脚步声,远处是县城街市模糊的、了无生气的喧嚣。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背过身,走到一个僻静的墙角,颤抖着,展开那卷纸条。
纸很劣质,像是从什么账本或废旧报纸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沾着不知是血渍还是污垢的暗色痕迹。上面只有四个字,用可能是烧过的木炭或极为劣质的墨块写成,字迹潦草,歪斜,但每一笔都极其用力,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那薄脆的纸
箱子底下。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标点。只有这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石子,又像四道用尽最后生命刻下的、焦灼的指痕。
袁镜吾死死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地,将纸条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纸张本身粗糙的纹理。
箱子底下。
什么箱子?在哪里的箱子底下?
一个模糊的、久远的记忆片段,猝然击中了他。很小的时候,似乎有一次,他问父亲书房一块地板为什么踩上去声音有点空,父亲当时神色微微一变,很快用别的话岔开了。那块地板……好像就在父亲常年伏案的那张紫榆木书桌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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