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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低垂的睫毛遮住了她的双眸,她的神情也是一片淡然无波,但是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画卷之上逡巡。画中的少女栩栩如生,飘扬在空中的发丝都让人感觉下一刻即将垂落,细节之处无不展现作画之人的用心和情意。随着碧纱窗上竹影的摇摆不止,秦涧胸腔之内的心脏怦然跳动,越来越急有如擂鼓,鼓噪之声充盈了他的脑海,他已经听不清窗外的的竹叶哗哗之声了。他低垂头颅视线一瞬不移的锁住少女,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丝反应,他在等,等着面前的心中之人对他做出命运的宣判。空气静静的流转,门口透进的风吹动少女肩头的发丝,她突然轻轻一笑,抬首看向身前的青年,双眸如同浅溪之水清澈见底:“哥哥画的真好,这一幅可以送给我吗?”急促的鼓点渐渐消音,耳边重闻竹叶之声,秦涧心中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命运显然还不想过早对他做出安排。唇边荡开温柔的笑容,他拿过画卷从头卷好放到少女手中:“画的是你,你要自然给你。”风吹书页一般,这一页被轻轻揭过,没有在平静的生活中激起一丝涟漪。荷月之后时至季夏,天气不再酷热难当。女道突然起意要带自己的两个学生去往百里之外的天湖游玩,言说即使身为闺阁女子,也不能总是在山中枯学。而随行之人,自然有少女和女伴的两府若干护卫随从。白府门前正停着几辆马车,有侍女仆役来回的搬运行李,清隽高大的青年和端雅秀丽的少女正立在富丽堂皇的府门之前。“真的不让我跟着吗?”“不能扰了哥哥读书正事。”秦涧无奈叹气:“你们一行都是女子,万事小心为上知道吗?”少女声音轻柔:“无事的,哥哥不用担心,跟我去的都是爹娘留下的人。”车队很快收整好了,秦涧去叮嘱随行护卫诸项事宜,然后扶着少女踏着矮凳上最前面一辆精巧的马车,少女的身形在掀开车帘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回身对着望着她的青年柔声说道:“哥哥,我已经嘱咐了厨房每日给你送来炖品,哥哥要记得按时吃。”秦涧心中一片温软,他轻轻一笑,大掌撤离了柔软的素手:“知道了,你安心去玩吧。”随即少女纤弱的身影就没入车帘之后。秦涧站在原地,注视着粼粼的车马缓缓远行。秋风瑟瑟天气寒凉之时,白叶夫妻才缓缓从外地归来,这是他们近几年离家最久的一次。而他们归来不到两日,女道一行也从天湖转还。难得四人都在府中,很是欢聚玩乐了几日,随即又都各自忙于自己的事情了,只朝食晚饭时相聚片刻。少女从天湖转还之后也日渐繁忙,除了上山跟随女道进学,还因为年岁渐长,不时被云州城中各家小姐夫人们邀去大大小小的宴会。秦涧每日晚饭之后还会继续温书弄墨,及至戌亥之时才会结束一天的文事往园中漫步。因为少女突然繁忙起来,他已经许久没在园中碰到了。这夜秦涧搁笔之后,依旧往园中行去,浓夜如墨,各处的灯笼发出莹莹的光芒,照亮园中花木间交错的小径。轻柔的晚风突然急骤起来,园中落叶被疾风所带纷纷扬扬的落下,地上的层层落叶也被卷起狂乱的飞舞,随后就是冰凉的雨滴噼里啪啦的狠狠砸落,少刻之后,就成倾盆之势,如银河倒泻一般滂沱而下,夜中本就隐隐绰绰的草木楼阁都消失在了雨幕里。突然而至的狂风暴雨中,秦涧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往一片翠竹之后的凉亭行去避雨。雨声雷声竹叶声,掩盖了青年轻稳的脚步声。离隔着层层竹林的凉亭还有十步之遥的时候,雨中隐隐约约传来白瑾瑜的声音。“夫君…婚事…”秦涧原本疾行的身影一顿,他眨了眨眼,将自己的行迹彻底融进冰凉急促的大雨中,悄然转到密密的竹林之中隐身其间。女人的声音变的清晰可闻:“涧儿毕竟是夫君你的孩子,他也这么大了,是不是该操心他的亲事了。”随即是男人温声的应答:“明年就秋闱了,我恐现在定了亲事让他分心,还是再等一等吧。”“哪里会如此?我看涧儿心性很稳,不会像你忧心的那样。”“夫人,我是想等他秋闱高中之后再定不迟。你我知道他是我亲子,但是别人不知,只当他是无宗族可依的落魄之子,定然会看轻了他……”竹林后的人什么都听不见了,‘亲子’两个字如同投入平湖的巨石,湖水海啸一般惊涛骇浪的掀起,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四散。风声雨声谈话声全都从他的世界隐去,冰凉的雨水从脸上急流而下,眼前一片晦暗不明。亲子?亲子?额头的青筋崩裂,嘴间的牙齿紧咬,袖袍中的双手紧握成拳,风雨的寒意冰凉刺骨。偶然撞破了诡秘的命运,如同当头一棒迎头痛击。思绪纷纷杂杂急转而过,最终停在了少女皎皎如月的面容之上。无微不至的关心,从不抗拒的亲近,突然而至的远行。正在这时,雨中由远及近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是侍从远处急急行来给亭中的两位送来雨具。侍从没有发现竹林中的异样,穿过白石小径到了亭中。男人拿过披风一展,将妻子裹住,随后又撑开油纸伞,将妻子搂在怀中,两人顶着风雨相携离去,全然不知道自己短短几句话掀起了怎样的风浪。片刻之后,翠竹猛烈晃动,随即从林中转出浑身湿透的青年。风雨还在继续没有停歇的意思,青年的衣袍都贴在一起,漆黑的发也一部分贴在背上,一部分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不堪。他扶住一支翠竹,闭目在雨中深呼吸几口,大掌抹去脸上的雨水,又睁开了发红的双眼。亲子,亲子。每念及一次就是钝斧在心中砍击一次,一颗心被砍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为什么会这么痛?他背靠在一丛竹上,仰首闭目任凭大雨冲刷,喉头激烈的的滚动。他此时的形容和被狂风骤雨所摧残的草木也没有两样。远处传来了书童的呼唤找寻声:“公子,公子?”他没有回应,绝望的沉入暗沉沉的深渊。半月之期又过了,少女下山回到府中,因为大雨刚过,宴会之邀变少,她的身影难得出现在后花园中。大雨停后的夜晚天高气清,皎皎明月高悬于空。少女一个人坐在繁花已谢的秋千之上,看着水泽中的残荷出神。脚步踏过青草的沙沙声响起,然后温热的大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覆上少女的眼,但是这一次青年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克制隐忍着什么。少女如往常一般拉下大掌,但是背后之人这次却没有顺势而为,反而加大了力道,将少女扣进自己的怀中。“哥哥?”青年的嗓音嘶哑的厉害:“你早就知道了?”少女嗓音疑惑的轻声问道:“哥哥说什么?”“哈…哈哈…哥哥…”笑声有些惨然,以前只觉少女这样的称呼显的亲昵,现在却让他万分痛苦,“我是你哥哥之事,你早就知道了?”秋千上的人沉默不答。但是这样的沉默却让他怒气勃发,想大吼,想咆哮,想让她明白自己的绝望。他沉重的呼吸,每一口冷冽的空气都让他胸口刺痛,刺痛很快透过血肉传遍全身,明明完好无损,却觉得自己周身都是伤口。呼吸变的粗重,手掌颤抖不止。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原来只有他一个人活在假象中,只有他一个人沉浸在隐秘的欢喜中。他眼眶发热的看下手掌下的人。月色下的少女真美,容貌皎皎,清冷动人,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抱着最大的善意去关心去爱护,让人很容易沉溺在这样的温暖中,让一直注视着她的自己为她倾心。可是她是自己的妹妹!大掌突然撤离,青年踉跄着后退。云州的护城河绕城而过静静流淌,河边两岸绿树成荫,雕梁画栋的房屋楼阁连绵起伏,其中最高之楼,碧瓦朱甍错彩镂金,是城中最华贵的酒楼,进出之人非富即贵。叶明远正迎了一队远道而来的大商从白玉栏杆之处往楼中行去。这队大商大概有数十之人,叶明远和领队之人行在前面,正好楼上下来一行人,两行人马错身而过。下楼的人中有人疑惑的停住转身,沉吟少刻才出声相询:“前面的,可是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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