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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洛阳十二月底才下第一场雪,湖面上结着薄薄的冰,冷风阵阵,不宜出门。宫女们给礼珠披上狐狸毛做成的厚斗篷,她在门前一边跺脚一边搓手,把身体活络起来了,一脚跑出去玩耍。已经做了她两个月母亲的慕容燕放下手里的茶杯,看了一眼小狄:“明年东儿就二十岁了,该娶媳妇了。我把她当成女儿嫁出去,怎么样?”
“她不是才十岁吗?”
“咤地五岁和亲高家,十岁不小了,叫东儿好生待她便是了,又不是要将她吃了。再说,谁叫陛下不舍得嫁亲女儿呢。”
小狄倒不是心疼这个小姑娘,只是想起她上次趁着月黑风高逃跑的事情:“只怕不是省油的灯,麻烦。送个宗室女去也是一样的,您做主的事情,东儿还能不领这个情吗?您再给上多多的嫁妆让她带回去给东儿使,还怕他不依?”
“你还支吾我。你再看一遍她的生辰八字罢。”她翻出一个折子递给小狄,“这下知道她的来历了吧?凭我想,还是得把她送回草原去,人死了要回到故里,畜牲也一样。所以送去南方也不行,送去北方也不行,将来还能找得回来,我不能安心。”
十年前的慕容燕是有自己的财产的,一共是五十三只羊,她每天都会昂首挺胸地推着木头车去到羊圈里。小羊们看见了她就开始喉咙痒,仰起脖颈、放开喉咙咩咩大叫,一边跺脚一边转圈圈,那时她二十八岁,几个年纪相仿的弟弟经过她,对她嗤之以鼻:“慕容燕,你怎么还没嫁人啊,想做老姑娘?”
慕容燕一边抱起干草一边在心底琢磨,不嫁人还好了,她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受到的疼爱也是独一份的,她像男人一样拥有自己的财产。只要她不嫁人,就可以永远维持这种生活。于是她一趟又一趟地把干草往羊脚边扔,祈祷道:“你们这些笨羊,一定要多吃点,吃得肥肥又胖胖,冬天来了把你们卖个好价钱,我要偷偷南下,置办良田好宅。”
从某一天开始,她突然发现她的羊少了一只,此后这件事隔三差五发生,她的财产总额慢慢从五十三变成了五十一,四十九,四十二……她立誓要抓住偷羊贼,夜里木桩子一样站立在暗处,看见羊圈里出来一只白狼,屁股上有个烟疤,很好认。它舔舔嘴边热滚滚的羊血,贪婪地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肥羊,那是它明天后天的晚饭。她岂容它如此嚣张,去追,只是人怎么跑得过狼?
第二天饭毕了,她出去打鸟,在青天白日里又撞见这只白狼,身上还刚好背着弓箭,伸出手,拉开弓,只听咻的一声,它一个健步消失在了远方的天际线下。
她明明亲眼所见白狼跑了,近处的草地上却有个白团团的东西蜷缩在那里,走近了去查验,竟是一只白狐狸。刚才正趴在草皮上挖洞呢,被她误伤,叫声凄惨地咽了气。东儿在远处喊姐姐,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就是一回头的差错,方才翻着白眼四爪朝天的白狐不见了。它真真切切地死了,却变戏法似的在她眼皮子底下逃脱。
那是一个痛苦的夜晚,因为白狐入梦来了,原来她已经修炼成了气象,差一天成仙,被她这一箭耽误了。白狐死后作厉鬼,口口声声:“慕容燕,你本要杀白狼,却失手将我杀害!我好端端的难道碍着你了吗?你可有悔?你可有悔?悔也没用,你等我托生回来,我叫你生不如死。”
草原人的生活总是一夕之间大变的,一场沙暴,一场旱灾,从此一切不复从前。某一天起她的羊开始一只一只减少,某一天起沙暴吞噬了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伍,阻挡了她南下要用到的车驾。某一天起旱灾让各地部曲叫苦连天,弟弟们宰杀了她剩下的羊去充饥。某一天起北朝对慕容部越来越轻视。
这些厄运从她打死一只无辜的狐狸开始,收束在阿爷突然宣布要把她嫁给刚刚丧妻的北朝皇帝。
铁王爷把她硬生生拖到二十八岁才嫁,终于等来了心心念念的拓跋家的女婿。送嫁的队伍离开了草原,穿梭过大漠,来到驼铃作响的官道,临走前铁王爷跟她说:女儿,我们草原十几个部落就靠你一个人了,他们拓跋家的人迁都到洛阳去了,马上要做洛阳人,做中原人,你一定不能叫他们忘了本,忘了自己从哪来的。
他们指望着她一个女人就可以让整个王朝掉马回头,指望着她可以生下亲胡的子孙,指望着她可以把都城搬回草原,指望着她可以给草原延续几百年的荣光。事实上,她被娶作摆设,丈夫甚至连她的盖头都没掀。事实上,国都从盛乐搬到了平城,又从平城南下到洛阳,一步步,离草原越来越远。
那是文兴九年,汉人皇后病死了,老皇帝续弦,联结姻亲的对象是曾经助他们一臂之力的草原上的老朋友慕容部,选中的姑娘正是她慕容燕。仆妇们聚聚散散点起红灯笼,铺好新的同床,等着看旧的异梦。毕竟是帝后大婚,就算是续娶排面也不小,负责端子孙饽饽的是王爷们的正妻,环肥燕瘦,衣香鬓影,为首的是大王爷的正妻赵氏,也就是后来的小赵妃。
慕容燕记得很清楚,女人穿着暗紫色的襦裙,人很白,很清雅,像一卷才翻开几页的书,个中故事待续,让人很想往下读。所以,这也就是她的丈夫在新婚之夜看另一个女人看呆了的缘故。他痴了,傻了,她已经等不及自己掀开一半的盖头,只看见一个跪着的女人,像个任人宰割的小畜生。
小赵氏细眉长眼,蹙着眉,含着胸,跪在榻前高高捧起明黄的诏书,落落大方地诵读着祝新人早生贵子的吉祥话。而她丈夫的目光一直停在赵氏的颈子上,那有一抹不容易注意到的乌青的伤痕。他竟当众叫了一声她的闺名,婉婉,婉婉,谁打你了婉婉。小赵氏落荒而逃。然后呢,然后她的丈夫就像是没了三魂七魄,盖头也不掀了,按着鼻梁骨暗自伤神。
盖头是她自己掀开的,她看着他忧心忡忡的模样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让她歇下吧,转身就走了。
不过七天时间,大王爷暴毙在了小妾的榻上,小赵氏被强娶进皇宫里来,封为左昭仪。当天这个柔弱无能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连她也听见了。她说:“你强娶兄妻,丧尽天良,这是会遗臭万年的。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要我跟你一起遭人口舌,别叫我说出好听的来。”
收继婚是草原上的风俗,中原人不懂得,可放在草原上,照顾哥哥的遗孀就是有担当的男子汉。慕容燕伸长了自己的手脚:“矫情。”
这个女人每天都在哭,幽怨可怜,楚楚动人,她哭得她好难受,哭得她百爪挠心,皇帝却因此心生愧对,十年时间专宠小赵妃一人。
文兴十年,小公主出生了,女人不哭了,成日成日抱着小公主香香甜甜地笑着,和皇帝出双入对,好一对佳偶。
文兴十三年,小公主摔了一跤,带着一身淤青回到寝殿。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娘,晕倒了过去。原来那些小小的淤青竟然害她失血过多,几番濒死。医官说,她患有先天的血虚症。慕容燕闭着眼睛笑笑:“报应不爽。”
文兴十六年,礼珠被选入宫中就伴,慕容燕终于拼凑出赵氏姐妹和皇帝的旧情债:南朝一位弄权的公主在哥哥死后遭到清算,抱着这两女儿北逃,本就发着烧的公主在大江大浪里抡圆了手臂掌舵,最后在第七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力竭而死。孤苦伶仃的两姐妹活了下来,投靠了皇帝的母妃。小赵妃自幼和皇帝出双入对,青梅竹马。大赵妃却并不喜欢这个处境艰辛的皇子,觉得他会拖累妹妹,害死妹妹,对他们几番干涉拆散,最后给大王爷捷足先登了。那时的老皇帝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她嫁人。
慕容燕料想,这两个人小时候估计就做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大王爷气不过,动辄殴打小赵氏。而皇帝,曾经他地位卑贱,忍辱失爱,现如今成了大权在握的帝王,看见她颈子上的伤痕,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文兴十七年,小公主溺死,小赵妃经受不住丧女之痛,加之皇帝要活埋自己的外甥女,无力面对姐姐,以死谢罪。她留下一封要皇帝善待自己姐姐和外甥女的遗书,慕容燕看见的是最末尾的一句:你若赐死她们,此生你我不必同穴。同年她得知了礼珠的生辰八字,忽然大彻大悟,豁然开朗。
她喃喃自语:“狐狸。”
礼珠的生日便是狐狸的死期,十年前的那一天她拉开了弓,一支短箭穿破了北风,在这世界的一角,狐狸死了,在这世界的另一角,礼珠出生了。礼珠生在了洛阳,随后她就被嫁到了洛阳,被礼珠的姨母夺走丈夫,后来礼珠的母亲又入宫得宠。这世上无巧不成书,显而易见,这个小丫头是狐狸托生的。
一切都说得通了,原来是狐狸回来讨债了。她修为不足,年龄尚小,先是附体在姨母身上用珍珠般的眼泪抢走了她的丈夫,又用母亲丰腴的躯体卷土重来。不过,小赵妃不算什么,大赵妃就更不足畏惧,她们不过是狐狸寓居的壳。杨礼珠才是狐狸本人。
文兴十九年,慕容燕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这个狐狸托生的小姑娘将来会勾引继父,嫁给国君,进献谗言将她杀死,顶替她的位置成为皇后。于是第二天的她放下了茶杯,决定风风光光地把白狐请回老家,东儿可是个好孩子,她欠狐狸一条性命,还她一桩好婚事,这总够了。于是她看了小狄一眼:“明年东儿就二十岁了吧,该娶媳妇了。我把她当成女儿嫁出去,怎么样。”
天就快黑了,晚风凄凄迷迷地吹进来,是狐狸叫,灯灭了,是狐狸对着她耳朵眼吹气呢。嗓音拔尖了往她身体里钻,慕容燕托腮凝思着,突然回忆起这个小丫头矫健的脚步,有时柔软,有时跳脱,确实是狐狸。她抬手,唤人再去掌灯。礼珠一直在外面玩到天黑才回来,是那个叫魏轻的小男孩把她送回来的。他是前一任汉人皇后的养子,年纪不大,却有那些中原门阀背地里给他做靠山。慕容燕心想,他们两个怎么玩到一块去了?这个小丫头对他又打又骂,他竟还万分体贴地牵着她,看上去对她唯命是从,像是已经被狐狸操纵。那么,她到时候一定要避开这个小男孩去做这个事。
从代国到北朝,经历两个国号,慕容燕从拓跋家的历史里品味出一个既定的事实:他们拓跋家的男人大都是短命鬼,皇帝总有老死的一天,皇子们长大不过是一瞬间,说不准用不了两年这个小男孩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帝王。
她开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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