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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真非是无主见之人,只是自幼长在龙虎山,上有师父疼爱,下有师兄师姐照拂,万事皆无需她操心。如今骤然要她决断这关乎千百人生死、牵扯教派存亡的军国大事,心头难免有些虚。
就在她几乎要说出“我不行,还是让三师兄拿主意”的那一刻,刘轩临别时的话语,清晰地在耳边回响起来“真儿,我走之后,台城诸事需你最终决断。望你能借此机会真正成长,替我独当一面。我信你一定能行,就像你信我一样。”
“独当一面……”
方真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指尖微微收紧。道侣将如此重担放心托付,自己怎能让他失望?
一念及此,方真清澈的眼眸逐渐透出坚毅之色。她抬起脸,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了然包藏祸心,绝不可让他奸谋得逞。我认为,应当立即派人前往乌岩岭,将此事禀明陛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们亦不能坐等。陈旗主,你率一千将士留守台城。章将军,明日点齐麾下兵马及靖南五师主力,一早开赴温城,我与几位师兄同行。到时候若想不出更好的对策,便强行攻城。纵使不能生擒了然,也要将局面搅乱,为陛下争取时间。”
话虽坚定,语气里却仍存一丝商量的意味。她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面对如此大事,心中仍难免有几分忐忑。
陈小六与章铁栓却只将她的话视作军令,连忙应声称是,各自回营传令,预备天明开拔。玄安等几位道长见小师妹布置得条理分明,不禁相互交换眼神,皆露欣慰之色,也告辞回去准备。
方真独留下六师兄玄机道长,轻声道“六师兄,你轻功最佳,前往乌岩岭报信之事,便有劳师兄了。”
玄机道长肃然道“师妹放心,我即刻动身。”
“路上务必小心。”方真见他转身,忽又伸手牵住他袖口。她垂下眼帘,颊边微热,声音也低了下去“还有……你替我跟陛下说,我……有些想他了。”
在龙虎山,师兄弟排序只论入门先后。玄机虽是六师兄,年纪却比下面几位师弟还小些。他常陪方真读经练剑,两人最为亲近。有些心底话,方真也只愿对玄机说。
若在平日,玄机定会打趣两句,可眼下事态紧迫,他无暇玩笑,只点了点头,温言道“话一定带到。”说罢快步离去。
一直静立在方真身后的苏怀瑾此时方轻声开口“皇妃,我去为你打水梳洗。”
“别,”方真连忙止住她“苏姐姐,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你是朝廷命官,若让你做这些,陛下该责怪我了。”
苏怀瑾动作一顿,也不再坚持,只柔声道“那……明日远行,皇妃也请早些安歇。”
……
五日后。
温城东南大罗山脚下,两千义军甲胄森然,沿山脚列阵,将所有上山之路封死。兵刃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寒光,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半山腰处,圣火寺静静矗立。此地乃摩尼教圣地,当年方顶天正是在此振臂一呼,竖起抗宋大旗。
寺前广场上人头攒动,温城一带士绅名流皆已到此。其中十余名披甲将领引人注目,他们皆是从前线奉令驰归的义军统帅,每人麾下兵马都已过万,堪称摩尼教抗宋大业之砥柱。
方顶天用人,深谙制衡之道。他从不将权柄尽付一人教中位高者不直接掌兵;知晓核心机密的不握实权;执掌钱粮的麾下无兵马;统兵在外的将领,在教内地位却又不高。各部义军只听从教主与直属上司的号令,彼此既有协同,亦互相牵制,无人能够独大。
如此布局,虽有驾驭全局之利,却暗藏极大的隐患。方顶天战死后,义军顿失中枢,各部各自为战,被宋军逐一击破。若非了然手持圣火令勉强整合,加之北汉军驰援,这番抗宋大业,恐怕早已星散烟消。
今日来的这十三名将领,除了两人乃了然直接下属,其余分属圣金、灵水和坤土三旗。他们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期待,憧憬在新教主带领下能打开新局面;有人眉头微锁,对这场仓促的继位大典心存疑虑;更多人则是目光沉静,谨慎观望。
正殿前的法坛已布置妥当,光明坛内烈火熊熊,气氛庄重而肃穆。
吉时将至,了然在数名心腹弟子的簇拥下缓步登上法坛。他目光扫过台下众将与宾客,脸上终于浮起一抹与出家人不甚相称的笑意。
“快看,那是什么?”正这时,忽有一人仰着头,手指天空大喊了一声。
众人闻声,纷纷抬头。只见天空中竟随风飘来无数闪着微光的事物,如白日繁星,又似流萤飞上苍穹,蔚为奇观。
了然正准备开口来一段继任演说,见到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话到嘴边就顿住了。
……
温城城头,玄安手捋长须,微笑赞道“小师妹果然心思灵巧,竟能想出这般别致法子,来当众揭穿了然那伪善面目。攻心为上,妙哉!”
方真被夸得有些赧然,微红着脸道“三师兄快别取笑我了,这松脂灯还是当初五师兄教我做的呢,我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
一旁的玄妙轻叹一声,接口道“当初我一时兴起,鼓捣出这松脂灯,不过是想着夜里放上天,映着星月,颇有几分野趣。却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被小师妹用来做这般大事。”
那飘向圣火寺上空的,正是方真命人放出的上千盏松脂灯。
原来行军途中,圣金旗坛主韦东明曾向方真献计了然想要继任教主,须先去圣火寺拜“明尊”。此人向来行事周全,定会率兵随行护卫,届时温城守备必然空虚。不如趁此机会暗中突袭,一举夺下温城。方真深觉此计可行,当即下令全军偃旗息鼓,悄声疾行。
由此,方真进一步想到,了然既要“名正言顺”地即位,势必召前线将领回寺观礼。这些将领多出自灵水、坤土、圣金三旗,一旦得知自家旗主或遭了然毒手、或被其构陷,极可能阵前倒戈。
思忖间,她忽然心念一动,想起幼时因思家哭闹,五师兄为哄她开心,曾带她做过一样小玩意儿。于是她即刻传令,命士卒沿途搜集竹篾、薄纸、松脂等物,就地赶制出上千盏松脂灯。
从台城到温城不过三百余里,虽因赶制此物略缓了行军,却并未误了五日之期。
浙东一带早属义军势力范围,了然全然未料竟有他部兵马来袭。他不仅带走了温城三千精锐、只留二百余人守城,甚至未曾下令关闭城门。方真率军抵达时,几乎兵不血刃,便拿下了了然的老巢。
入城后,方真立即择定上风处,命士兵同时点燃灯盏底盘上的松脂。热力涌动之间,上千盏灯齐齐升空,顺风朝着大罗山方向飘摇而去。
这松脂灯本身并非杀器,关键在于其下悬系的数十张轻薄纸笺。纸上写着了然的桩桩罪行。
待灯盏松脂燃尽,灯架坠毁,那无数承载着惊天内幕的纸笺,便如雪片般随风四散,飘向圣火寺前的广场,飘向每一位仰观望的将领、士绅、士卒的头顶、身旁……
一场无声的揭露,即将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展开。了然那慈祥笑容下的真面目,也即将随着这漫天纸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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