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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该受礼了。”女官捧着太后玺印上前,却见萧婉仪摆了摆手,示意将印玺交给一旁的宗室女眷。梁静淑晃了晃手中的梅子酒坛,冲她挑眉:“姐姐可知民间故事里,最自在的是谁?”未等回答,便拽着她往后殿走,“是那对云游四海的侠侣,而非困在庙堂的菩萨。”
殿后小厨房飘来荷香,萧婉仪看着梁静淑熟练地剥莲子,忽然想起方才大典上,当赞礼官喊出“太后娘娘上座”时,她们同时转身走向御花园的模样。宫人皆惊惶失措,唯有她们知道,比起坐在金銮殿上听山呼万岁,更想闻的是太液池的荷香,更想握的是彼此未戴护甲的手。
“新皇由宗室王叔辅政,梁家军已归镇西北。”梁静淑将莲子羹推到她面前,指尖沾着的甜汤在烛火下泛着光,“如今这宫里,再没人能管着我们了。”她忽然从袖中摸出两张通关文牒,上面盖着刚刻好的“凤仪宫印”,“明日便启程如何?去看塞北的雪,江南的雨。”
萧婉仪望着牒文上的“萧氏”“梁氏”,忽觉眼眶发酸。她想起十年前选秀那日,自己亦是这般坐在镜前,由宫人替她戴上金冠,却不知道这一戴,便将真心锁进了红墙。如今摘了凤冠,卸了华服,反倒看清了——这天下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太后之位,而是眼前人递来的一碗莲子羹,是能与她并肩看山河的自由。
子时三刻,两人扮作富家小姐混出宫门。梁静淑腰间别着的不是金镶玉,而是半块荷糖;萧婉仪发间插的不是东珠步摇,而是梁静淑亲手编的草簪。她们踏过御河桥时,身后紫禁城的宫灯渐次熄灭,像极了她们逐渐远去的前半生。
“看!”梁静淑忽然指着天边流星,拽着她跑到城墙上,“民间说对着流星许愿最灵。”她闭上眼睛,发丝被夜风吹得拂过萧婉仪面颊,“我愿”
“愿我们此生不复相见红墙,只赴山水之约。”萧婉仪替她说完,指尖与她交握。流星划过的刹那,她们同时笑出声——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药,此刻的风,此刻的星,此刻身边人的温度,已是最奢侈的永远。
三日后,江南茶馆的说书人惊堂木一拍,讲起紫禁城两位娘娘离奇失踪的奇闻:“听闻那皇后与皇贵妃,一个掌着凤印,一个握着兵符,却偏生要学那梁祝化蝶,逃出宫去做了江湖儿女”听客们哄笑间,却无人注意临窗而坐的两位女子——其中一人正替另一人摘去鬓边落花,两人腕间红绳交缠,桌上摆着的荷糖纸,被风吹得飘向窗外的青石板路。
梁静淑咬了口刚买的糖糕,忽然指着河面上的并蒂莲:“姐姐你看,它们多像我们。”萧婉仪望着水中倒影,映着两张不再施粉黛的脸,忽然轻笑:“不,我们比它们更自在——它们困在池子里,而我们”她握住对方的手,“在天地间,做了两棵会跑的莲。”
远处传来卖花声,梁静淑买下支芍药插在萧婉仪发间。阳光落在她们相视而笑的眉眼间,将红墙里的恩怨情仇,都晒成了轻飘飘的云。原来这世间最痛快的事,不是站在权力的巅峰,而是能抛开所有枷锁,以真心为舟,以爱意为帆,在这人世间,任意西东。
太液池的双生莲依旧年年盛开,却再无人记得曾有两个女子,在某个星夜逃出宫墙,将凤冠换成了花环,把皇权抛成了身后沙。她们的故事,终将变成民间巷尾的一段传奇,而她们的真心,早已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开出了比红墙内更璀璨的花。
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急骤。
萧婉仪躲在茶寮檐下,看梁静淑举着油纸伞穿过青石板街,发间那支芍药已被雨水打蔫,却仍固执地别在鬓边。她腕间红绳沾了水汽,与萧婉仪腕上的绳结在风中轻晃,像两只交颈的蝶。
“快尝尝!”梁静淑抖着伞冲进茶寮,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糕,“巷口阿婆现做的,比宫里的芸豆卷还松软。”
糖糕上的桂花碎沾着她指尖的温度,萧婉仪咬下一口,忽然想起冷宫墙角的桂花树——那时她们总隔着宫墙互递蜜饯,如今却能在市井烟火里,共尝这口甜。
“明日去画舫听曲儿?”梁静淑托腮望着雨幕,指尖在木桌上划出歪扭的“萧”字,“方才听船娘说,船头的老琵琶手曾是教坊司第一把交椅。”
萧婉仪摇头轻笑,替她拂去肩头雨珠:“你呀,总改不了听曲儿要坐头排的毛病。”
“自然要坐头排。”梁静淑忽然握住她手腕,红绳在脉搏处轻轻震颤,“当年在宫里听《长生殿》,你总攥着帕子掉眼泪。如今我要带你听遍天下好戏,看尽人间团圆。”
三日后,画舫泊在秦淮河心。
雕花窗棂外飘来脂粉香,梁静淑却嫌那香气腻人,掏出随身携带的荷香包挂在窗钩上。琵琶声起时,她忽然握住萧婉仪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写:“看,是《牡丹亭》。”
杜丽娘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萧婉仪望见梁静淑眼底的光——那是在后宫二十年,从未见过的亮。她腕间红绳不知何时缠上了自己的小指,像道无声的盟誓。
“姐姐可曾后悔?”梁静淑忽然凑近,呼吸拂过她耳后,“放弃凤冠霞帔,跟着我挤这摇摇晃晃的画舫。”
萧婉仪望着河面上漂过的荷花灯,想起昨夜替梁静淑挑去发间草屑时,对方忽然说“这才是我想要的白头”。她反握住那只握过兵符的手,触感比金銮殿的龙椅更暖:“从未后悔。比起被困在金笼子里,我更爱与你共淋这江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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