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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锁沉云,霉风裹、血痕凝隰。黏面气、闷如棉絮,喘难舒翕。伪警衣绷肥肚挺,钢盔列阵凶光熠。童声裂、指破打人狂,栏杆击。
婆怒喝,声如霹;呼报警,催急救。见假章歪剪、号洇墨迹。推恶徒时肩似铁,斥虚言处辞如戟。警笛至、担架载伤行,胡琴激。
巷子的死寂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胸口发堵,连风都裹着墙角霉味和地上淡开的血腥味,黏在脸上化不开。
二楼突然飘出一声响,不是之前妇人捂嘴的抽气,也不是孩子埋在怀里的闷哭,是送水小男孩的声音。他半个身子卡在栏杆缝里,脖子伸得像绷紧的弦,声音像被砂纸反复磨过的铁丝,又细又颤,偏要咬着牙绷得笔直:“城、城管打人了……&bp;打死人了!”&bp;嘴唇哆嗦着张了三次,齿间漏出的气音混着喉间的颤,才终于把那句断续的话咬囫囵。末了,他还伸手紧紧攥住栏杆,像是怕自己也被这阵仗吞噬了去。
屋檐下的钢帽林总算有了动静,有人猛地扭头往二楼瞪,警棍在手里攥得咯咯响;有人往同伴身边缩,肩膀蹭着肩膀嘀咕,嘴皮子动得飞快,眼神却跟受惊的耗子似的,往地上的黎芳这边飘,既怕楼上再喊出更吓人的话,更怕地上的人真没了气,自己脱不了干系。
就在这阵乱哄哄的骚动里,一个滚圆的身影从钢帽林里挤了出来。没戴钢帽,光溜溜的额头在阴天下泛着油光,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白面馒头,还冒着热乎气似的,脑门上的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小水珠,滴在警服领口上。脸是满月般的圆,肉全堆在腮帮上,一说话就跟着颤;圆鼻头嵌在油亮的脸上,红通通的,活像面团上随手按的一颗枣,还沾了点灰。
他身上的警服倒是崭新,深蓝色布面泛着廉价的化纤光泽,偏绷得太紧,把圆滚滚的肚子勒得明明白白,腰带扣陷进肉里,挤出一圈褶子。左胸别着的警察胸章边缘毛边刺啦的,像用硬纸板剪了个歪歪扭扭的形状,白色警号&bp;“370053”&bp;印在上面,字边还洇着点墨,格外扎眼。
挤开人群,他得意地哼了声,径直走到老槐树下,抬脚往盘结的树根上搭,黑色皮鞋跟狠狠碾着树皮,留下几道白印,碎屑簌簌往下掉;另一只手往裤兜一插,特意把肚子挺得更高,像要把警服的纽扣撑崩。嘴角勾着轻佻的笑,撅起薄嘴唇,攥着亮闪闪的智能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裹着炫耀的得意,连调子都扬了半截:“喂?放倒了三个,俩公的,一个母的,都躺地上了,动都动不了&bp;——&bp;你放心,没跑一个。”
市场里卖姜老头的二胡调子突然低了下去,弦音里裹着颤:“十里风雪一片白,躲账七天回家来,指望着熬过了这一关,挨冻受饿,我也能忍耐......&bp;北风刮大雪飘,我哪里走哪里逃,哪里有我的路一条.....”&bp;调子拖得老长,像喜儿在巷子里哭。
手机听筒里的声音却顺着风飘出来,又远又躁,带着不耐烦的戾气:“妈的,跟我说干屁?打&bp;110!叫他们来抬人&bp;——&bp;别烦我!”&bp;这句话像炸雷,在巷子里绕了个圈,钻进每个人耳朵里。黎芳坐得低,听得更清,那头的语气里满是嫌恶,仿佛这打人的事,不过是件沾了泥的脏活,多提一句都晦气。
370053的脸瞬间垮了,肉挤成一团,像被揉皱的馒头,语气沉了点,却还强撑着嚣张:“不是,这事儿不得跟你说一声?万一……&bp;万一有人闹起来……”
“万一个屁!”电话那头直接打断,“啪”&bp;的一声,通话断得干脆。
370053&bp;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翻了色的剩菜,青的是憋的,白的是慌的。他往地上啐了口浓痰,黄白色的痰落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嘴里骂了句&bp;“妈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狠劲,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插在裤兜里的手狠狠抠着布面,指缝里都攥出了汗;搭在树根上的脚晃了晃,鞋跟又碾了碾树皮,把刚才的白印碾得更深,像是在跟树皮撒气。
等他的眼神扫过地上的黎芳时,那目光像淬了冰,又像沾了泥,跟看块烂石头似的,连停留都嫌多余。可嘴角的邪笑却又挂了回来,裹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她坐在地上,是自找的,是活该。
黎芳还坐在地上,后脑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根烧红的针往头顶扎,眼前时不时发黑,连耳边的声音都开始飘。可刚才那通电话,却像把淬了毒的冰锥,顺着耳朵往心里扎,这些人根本不是临桂的警察,真警察哪会这么说话?哪会把打人当脏活甩?胸口的腥甜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烈,带着铁锈味,从喉咙口往上冒。她张了张嘴,想喊&bp;“他们是假警察。”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bp;370053&bp;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在肚子上摸了摸,又往钢帽林里钻。走之前,他还不忘回头瞥伍宝钢,那眼神里的狠劲,像要把人嚼碎了咽下去,怕他还能爬起来似的。
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炸开:“幺娃!阿芳!
;哎呦不得了啰&bp;——&bp;你老汉出血了!”&bp;小个子女人从钢帽丛里钻出来,平日里学说的临桂话早抛到九霄云外,一口四川音里裹着哭腔,调子拔得老高,直往血泊里的伍宝钢扑。可刚迈两步,一只铁钳似的手就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她整个人被提得双脚离地,脚尖在半空乱蹬,连哭喊都被呛得断了声,只能从喉咙里漏出&bp;“嗬嗬”&bp;的气音,指甲死死抠着对方的手背&bp;——&bp;那是伍维的妈妈,平日里总笑着给人递菜的妇人,此刻脸涨得通红,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糊了满脸:“放手!你们放开我!我要去看我老头!”&bp;她喉咙里堵着呜咽,拼命扭着身子往丈夫那边挣,哪怕只能多看清一眼他染血的衣领,多看一眼他胸口还动不动。
不远处,伍维正挣扎着支起身子,一点一点往黎芳这边爬。手掌在泥地上磨出红痕,渗了血,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连地上的碎石子嵌进肉里都没察觉。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视线却死死黏在父亲身上,怕一眨眼,那染血的衣领就不动了,怕再也看不见父亲睁眼睛。
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传来,光头哥护着老祖宗往下跑,到狭窄的出入口,他铁掌似的大手左右一扒,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钢帽林里撕开一道半人宽的口子,胳膊横在老祖宗身前,像道墙。老祖宗紧随其后,大跨步从那道口子迈进来,鞋底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沾在裤脚,也没顾上擦。
“叼你老母!”老祖宗一声怒吼,火药味瞬间漫开,声音震得周围空气都颤了颤,比刚才的哭喊声还刺耳,还硬气。
卖姜老头的二胡猛地停了,弦音断得干脆。刚才还交头接耳的钢帽们立马闭了嘴,手里的警棍&bp;“啪嗒”&bp;松了半分,有的悄悄把棍尖往地上戳,连脚尖都往后缩,没人敢接话,连眼皮都不敢抬,生怕对上老祖宗瞪得发红的眼睛,那眼神里的火气,像能烧着人。
伍维妈妈趁钢帽分神,猛地往下一沉,胳膊从那只铁钳似的手里挣了出来,手腕上留下几道红印。她顾不得膝盖砸在泥地上的疼,也顾不得裤子沾了血污,跌跌撞撞扑到伍宝钢身上,手刚碰到丈夫染血的衣领,就开始止不住地发抖。眼泪砸在泥地上,砸出小坑,她却不敢碰丈夫的脸,怕一碰,就再也唤不回他了,只能蹲在旁边,一遍遍地喊:“老头!你抵住!抵住啊!”
“立刻报警!一帮什么东西?”&bp;老祖宗的吼声震得屋檐下的钢帽林都晃了晃,光头哥赶紧接话:“好的!我这就打!”
老祖宗又仰着脖子冲二楼围栏喊:“小骆!你打120!快!”
“哎!好!”&bp;二楼的小骆立刻应了,手里攥着手机,手指抖得厉害,却还是飞快按着号码,很快就对着电话喊:“120&bp;吗?这里是临桂金山市场后巷,有三个人被打伤了,流了好多血,头也破了,你们赶紧来!越快越好!求你们了!”
110&bp;机械的接通音飘出来:“110&bp;报警台,您好,请问有什么紧急情况需要协助……”
钢帽林开始悄悄往后退,互相推搡着往巷口挪,有人还偷偷把警棍往身后藏&bp;想溜开了。
“给我站住!”老祖宗胸膛挺得笔直,像那棵扎在地上的老槐树,根扎得深,挪不动。声音砸在地上都能溅起响:“吃人民的饭,穿人民的衣,转头就对人民动手!打了人还想跑?你们算什么东西!”&bp;她站在人群中间,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把钢帽们震得不敢再动一步。
巷子里只剩伍维妈妈压抑的哭声,压得人胸口发闷,连风都不敢往巷子里吹,连天上的云都沉了下来。
没过多久,警笛尖啸着撕开金山市场后巷的闷沉,刚拐进巷口,警车猛地刹住,车身剧烈一震,轮胎在积水的地面吱呀蹭出道浅白痕,溅起的水花打在墙上。四个穿制服的警察攥着对讲机,机身嗡嗡震得手指发麻,他们大步往巷里冲,鞋底踩碎积水的脚步声又急又重,混着对讲机里滋滋的电流杂音,还有人群里传来的&bp;“警察来了”&bp;的低呼。
不足三米的出入口,挤着从二楼下来的群众、黑压压的钢帽林和从金山市场门面里挤进来的个体户,卖菜的、修鞋的、炸油条的,手里还攥着秤杆、锤子、油抹布,密密麻麻的脑袋挤成一片。“让一让!警察来了!别挡道!”&bp;有人急促喊话,人群才勉强挪出窄缝,能容两个人过。
钢帽林里挤出来的&bp;370053,脸上的横肉突然揉成谄媚的笑,快步迎上去,连肚子都忘了挺。伸出胳膊去搂走在最前的警官肩膀,语气热络得像见了熟人:“兄弟!自家人!我们跟你们一个系统的,这正执行任务呢!刚才有点误会,都解决了!”
“丢你老母的,哪来的自家人?”老祖宗的吼声紧跟着炸响,比警笛还亮。她指着那警官,又指着&bp;370053:“他算哪门子警察?你也敢让他搂?看清楚他的衣服!”
那警官眉头一皱,手腕顺势一翻,就拨开&bp;370053&bp;的手&bp
;;,力道不轻不重,却让370053&bp;的胳膊僵在半空,像被钉住似的,脸上的笑也僵了。他先看了一眼气得胸口起伏的老祖宗,又冷瞥了370053&bp;一眼,声音沉得像压了块湿石头:“上班时间,别动手动脚。”
这时,最后赶来的警官快步走过来。他两杠一星的肩章比旁人亮些,布料也挺括,走到老祖宗面前,轻轻握住她粗糙得布满老茧的手,手上还沾着刚才扶人的灰,声音压得低而稳:“嬢嬢,这里的事交给我们处理,您先往后站站,边上安全,别伤着您。”
老祖宗眼睛一瞪,刚要开口,那警官拇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补了句:“您放心,交给我们。”
370053&bp;见这阵仗,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刚才的谄媚全没了,只剩急眼的凶。他快步冲到老祖宗跟前,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她脸上:“他妈的!就算你们是亲戚也没用!老子在执行公务!讲什么私情?这老太婆是你们什么人?也敢跟老子吼?反了天了!”
“在人民面前,你也配称‘老子’?”&bp;老祖宗抽回手,指着&bp;370053&bp;的鼻子,声音比刚才还亮,腰杆挺得笔直,像棵扎在地里的老槐树,风都吹不动:“你这身衣服哪来的?脱了,我倒要看看,你里面藏的是什么鬼!”
“死老太婆,你认得他就了不起?老子是公干!是奉命来的!”370053&bp;一边叫骂,一边伸手去推老祖宗的肩膀,指尖刚碰到布料,还没来得及用力,就被旁边的警官一把攥住了手腕,力道大得让他&bp;“嘶”&bp;了一声。
“公干没有给你称‘老子’的权利,更没有推人的权利。”&bp;老祖宗寸步不让,目光扫过&bp;370053&bp;发僵的脸,扫过他那身紧绷的警服,声音一字一句,砸得实:“我也不是他们的亲戚,我是临桂公安局的行风市民评议员,专门管你们这些‘公干’的。你的警服哪里弄来的?这事,就归我管,现在,给我脱了。”
眼看双方僵成一团,谁都不肯退,370053&bp;的脸涨得发紫,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却不敢再动,警官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像铁箍似的。
就在这时,120&bp;的呼啸声从巷外传来,越来越近,三副担架被医护人员抬着往里跑,白色的大褂扫过地上的尘土,脚步快得像踩了风。
帆布担架蹭过地上的尘土,伍宝钢、伍维、黎芳被轻轻抬上去,伍宝钢的后脑还在渗血,纱布都染透了;伍维的手掌裹着布条,却还攥着父亲的衣角;黎芳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医护人员屈膝跪到担架旁,快速绑好安全带,转身就往救护车方向冲。担架轮碾过泥地的声音,混着卖姜老头再次拉起的二胡,弦上的调子突然变急,还是《白毛女》选段:“......&bp;我逃出虎口,我逃出狼窝,娘生我,爹养我,生我养我,我要活,我要活,向前走,不回头......”&bp;调子裹着劲,像在给担架上的人鼓劲,也像在给巷子里的人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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