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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爷子坐在正厅说话,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老马深觉受了怠慢,气愤不已,“到你这,水都喝不上一口。”
马楚翼淡笑,起身翻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凉开水递给老马,“夫人不在的日子,自然渴了喝不上水,饿了吃不上饭。”
老马觉得被儿子阴阳了,“你少跟老子扯闲,你到底去不去管管你弟弟?”
马楚翼看看窗外的天,碧空如洗,慢条斯理道,“天还没变呢,父亲是想造反?”
老马霎时变脸,“你胡说八道什么?”
马楚翼正色道,“弟弟的孩子随母姓,乃皇上旨意。你让我去干涉,不是想造反是什么?”
老马哪里不知那是皇上亲自下旨给池家延后。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马家的子孙如何就随了母姓?
马楚翼却忽然提起旧事,“父亲可能已经不记得,当年母亲第一次从边关独自回京城是何缘由?”
老马茫然抬头看儿子。他是当真不记得了。
可马楚翼还记得,“那时曾副将刚成亲,没孩子,却伤了根本。你当时一拍胸脯,说‘我马家的儿子就是你曾家的儿子’……”
老马想起来了,手背起了青筋。
马楚翼冷笑,“所有人都以为你不过是嘴上说说,结果你回家就跟母亲说,要把弟弟送给曾家当儿子。母亲哭着求你,你怎么说的?你说,‘往后我们再生就是了。’”
老马脸色铁青,“最后不也没送吗?”
“没送?那是如何没送的?”马楚翼眸底燃了火,“母亲追着马车跑了好几里路,鞋都磨破了,才把弟弟追回来。”
那是母亲第一次置气带着弟弟回了京城。
那时候的秦芳菲心是伤了,可从不敢动和离的念头。或许也是因为穷,没底气。
后来老马还是把他们接回了边关。秦芳菲有一点是坚持的,那就是不再给老马生孩子了。
马楚翼便是问,“怎的,你随手就能安排孩子的去向。我弟弟不过是让孩子随个母姓,你就这么不依不饶?”
“那能一样吗?”老马嘴硬。
“你要说不一样,那确实不一样。池越毕竟还是孩子的亲舅舅,曾副将是你什么人?”马楚翼微眯了眼,极力隐忍着怒火,“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辈子做将军做得很仁义,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你的兵?那要不要我提醒一下,你当年把梁副将的儿子送给了曾副将做儿子,后来那孩子过得有多惨?”
“别说了!”老马拍桌子。
小马也拍桌子,“你做得!我说不得!我千里奔袭,才把那孩子从龟奴手里抢回来!曾副将那婆娘把那么小的孩子卖去了那种地方!你这是作孽,你懂吗?”
“那我不是也处置了她吗?”老马理不直气不壮。
“处置了就能抚平梁副将夫妻俩心里的伤口吗?为什么梁副将从找回儿子起,宁可回家种地,也不愿再当你的兵,你心里就没点数?这么多年,他有没有收过你送的银两?那年干旱,颗粒无收。他求到了母亲跟前,被母亲收入府中做了府卫。你以为他是奔着你来的?醒醒吧,父亲,没人去拆穿你这些年做的龌龊事,并不表示你就做得对。”
老马胸口剧烈起伏。曾副将和梁副将都是他心头的痛。
他已经尽了所有力,去做好每一件事。
可无人感激他。
他处置了曾副将的妻子,曾副将怨他,不再和他来往。
他害了梁副将的儿子,梁副将怨他,也不再和他来往。
这些年,老马反省过,就觉得一腔热血喂了狗。那都是一群白眼狼。
马楚翼冷脸道,“你是不是还觉得母亲当年痛快跟你和离,也算对不住你?母亲高热晕倒在地,你却在外面看人摔跤喝彩。”
“弟弟自小疳积体弱,面黄肌瘦,动不动就生病,军营里的医官根本调理不来。母亲找你要银子看病,你满口应承,转手把银子周济了伤兵。还义正辞严说,别人比弟弟更需要那点银子。”
马楚翼齿缝泄出寒气,“父亲,你如今又有什么立场对楚阳指手划脚?就凭你是他爹吗?”
老马捂着胸口,那里旧疾疼痛。
却得不到长子一点怜悯,“父母和离,我们兄弟俩拍手称快。你养个外室,生一双孽畜,我以为你会有所悔悟。谁知你变本加厉,还敢动手打母亲!”
老马捂着心口蜷如虾,绞痛逼得喉头腥甜。
可一向不爱说话的长子今日话尤其多,“不止如此,你还拿你那点微不足道的致仕赏赐来挑拨我与弟弟的关系。”
马楚翼早有准备,将几案屉里的账本拍到了桌上,“依我的意思,我是不屑要你这点子东西的。我媳妇让收下,只为叫您看清,马家那帮吸血虫会啃得您骨头都不剩!”
老马疼麻木了,脑子嗡嗡的,想起老家人骂他怨他还偷他的东西,最后他在老家竟无落脚之地。
他怎就过到了孤家寡人的地步?他分明顾着大家亏着小家,有点好东西都寄回了老家。
可最后无一人记得他的好。
马楚翼指节叩得簿页簌簌抖,“你若是觉得凭这仨瓜俩枣,就能让我替你去戳弟弟和弟妹心窝子,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啊,对了,你也可以把这些尽数收回去,转天我就让我儿子女儿全随了母姓。”
老马颤抖着手,“逆子!逆子!”
父子俩不欢而散。
老马愤然离开碧霞关,鬼使神差竟踱到护国公府门前。
朱漆兽环映着他枯槁面容,抬了几次手,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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