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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副总兵衙署时,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滴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冰花。
费书谨翻身上马的瞬间,眼角余光扫过衙署影壁。
那斑驳的“忠勇”二字被昨夜的薄雪盖得只剩模糊轮廓,倒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刚走出半里地,铅灰色的云层忽然裂了道豁口,鹅毛大雪便顺着那道口子倾盆而下。
雪片大得能盖住马蹄,纷纷扬扬落下来时,恍若上天抖落了无数棉絮。
坐骑踏过结冰的路面,蹄铁与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扬起的雪沫子溅在车辙里,转瞬间就被新雪填平。
仿佛那些深浅不一的辙痕从未在这天地间存在过。
费书谨拢了拢貂皮披风,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搭扣,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
那时他追随着老镇台从定边出击套中,定边营的城门还没这般破败,城楼上的旗帜也比现在鲜艳三分。
出了定边营城门,寒风裹挟着雪粒迎面扑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费书谨勒住马缰,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雪地里刨了两下。
他抬眼望向茫茫雪原,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只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烽火台轮廓,像一枚枚被冻在雪地里的铁钉。
就在这时,他忽然懂了——这天地间的风雪从来不是最烈的。
最烈的是人心深处的暗涌。
是吉能部帐里的狼子野心,那些蒙着虎皮的部落领在篝火旁用蒙语密谋时,眼神里闪烁的贪婪像极了草原上的饿狼。
是官场中无形的盘剥,去年冬天拨下来的御寒棉衣层层克扣后,到了边兵戍卒手里竟成了单衣薄衫,领衣料时还要给管事塞银子。
是笑脸背后藏着的算计,就像那些满脸堆笑的粮商,送来的粮草里掺了一半沙土。
转身却去巡抚衙门那里告状,说边军故意刁难商户。
这些东西,比塞外腊月里的寒风更能冻裂人的骨头——风冻裂的是皮肉,它们冻裂的是人心。
回到大营时,雪已经把整个营地盖得严严实实。
帐篷的轮廓在雪地里起伏,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只有顶上冒出的炊烟在风雪中挣扎着向上飘,最后与铅灰色的云层融为一体。
肉汤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雪的清冽,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费书谨解下披风递给身后的罗汝才.
在火堆旁坐下时,冻得僵硬的膝盖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看着兵卒们捧着粗瓷碗狼吞虎咽,汤汁顺着下巴滴在冻硬的土地上,瞬间凝成小冰珠。
有个十七八岁的新兵吃得急了,被烫得直伸舌头,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那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亮,费书谨望着他们黝黑的脸庞,忽然想起杜弘域书房里那幅《出塞图》。
那是前朝画师的手笔,挂在杜弘域书桌对面的墙上。
画上的战马瞪着朱砂点的眼睛,鬃毛飞扬,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里冲出来。
先前他总当是画师的巧思,用朱砂点眼显得格外精神.
此刻却豁然开朗那眼睛里藏着的,是边军将士压在心底的血性。
就像眼前这些兵卒,他们平日里或许会抱怨粮饷少、棉衣薄,可真到了战场上,一个个都像疯了似的往前冲。
这是这片被马蹄踏了千百年的土地,骨子里的不屈,从秦汉到如今,从未变过。
校场上的牛羊在雪地里留下黑黢黢的脚印,像给张大白纸点了些墨点。
这些都是王中军他们从各部扫荡缴获的,此刻被圈在临时搭起的木栏里,时不时出几声哞叫或嘶鸣
穿青布棉袄的伙计正给牲畜套缰绳,他们是杜家商行的人,据说要分批次把这些牲畜赶到庆阳府的牧场。
“费大人。”一个戴着毡帽的中年汉子走过来,拱手行礼时,露出的手腕上有道长长的疤痕.
“商行的刘掌柜让小的问问,这些牲畜今晚的草料够不够?要是不够,我们带的草料可以先匀一些。”
费书谨点点头“有劳了,让弟兄们多盯着些,别让它们冻着。”
汉子应了声“是”,转身又去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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