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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至诚跪在最前边,被瓷器尖锐的边缘飞溅起来割到了手,嘶的抽了一口凉气。乾万帝顺脚就要把他踢出去,胡至诚连忙一躲,慌道:“皇上,真是没办法的啊!小贵人不是一时刺激才醒转不过来的,是长久积郁成疾,恰巧那一日……那一日惊惧过度,才会一时丧失心智,这只能慢慢保养,不是药石可医的啊!”
“混账!”乾万帝却更是愤怒了,“疯了的都能治好,他这样子难道就治不好了?!”
胡至诚心说小贵人这样子也不就是疯了,但是嘴上只能苦苦的劝:“皇上!疯了也有不同的疯法啊!”
乾万帝几乎要暴跳起来,重重的拍案咆哮:“都给朕滚出去!”
大概是他声音太大了,床帏里传来一声惊醒时的呻吟,就像小猫一样细弱。太医慌忙的退了下去,纷乱的脚步声在屏风后消失,乾万帝一把掀开床帏,小小的美人正揉着眼睛,蜷在被子里,那湖绸的锦被又实在是太滑,一动便从肩膀上滑下去;薄薄的白衣也松松的裹着,好像裹紧一点,就会把这小家伙活活勒死了一样。
明德揉了一会儿眼睛,打了个哈欠,想翻过身去继续睡,一抬眼便看见了乾万帝。突然间他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样,吓得啊的一声短促又凄厉的尖叫,紧紧的往床里缩过去,一直缩到床角,细瘦的十个手指拼命拽着被角把自己裹住,仿佛他觉得这样就可以让乾万帝看不到他似的。
乾万帝犹疑了一下,试着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然而还没有碰到,明德就战战兢兢的开始发抖,他身体颤动的幅度是这样明显,以至于乾万帝刹那间产生了一种他也许会因此而吓死的错觉。
“你疯了……”高高在上的天子,天下的至尊,颓然垂下手,神情间是绝然的痛苦和难以置信,“……你竟然真的疯了……”
明德怯生生的看着他,努力的把自己缩到墙角里去。
“你骗我的是不是?”乾万帝的语调里有点哽噎的意味,“明德,其实你是装的对不对?你这么会闹腾的小东西,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会吓疯了呢?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墙角贴着的墙面实在是太冰凉了,□在外的皮肤一贴上去就激起一片片战栗,但是明德还是努力的贴到墙面上去,小心翼翼的、自以为不会被发现的观察着乾万帝。
“我宁愿你是骗我的……”乾万帝捂住脸,眼泪从掌心里流下来,湿湿的,“……我宁愿你造反也好……逼宫也好……不管怎么都好,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快快活活的……”
明德好奇的盯着这个哭泣着的男人,好像没那么害怕了,便小心翼翼的探出头。乾万帝伸手来抓他,他这回连叫都来不及叫,匆匆忙忙的把头一缩,咚的一声撞到了墙。
虽然他傻了,但是疼还是知道的,而且比以前更怕疼了,只一点点疼痛都能让他委屈的哭起来,抽抽搭搭的窝在那里。乾万帝一把把他拉过来楼在怀里,紧紧的贴着他的脸亲吻他的眉心,一边重重的捂住他撞到墙的后脑。
明德最怕他,吓得拼命挣扎,哭得越发厉害了,简直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哽得直咳嗽。乾万帝绝望的吻着他,一遍又一遍的说:“是我啊明德,是我,你怎么连我都认不识了?是我啊,我不会伤害你的,不要怕我……不要怕我……”
明德拼命的抓他,挣手挣脚的要逃出去。他爪子也尖,乾万帝一个不防被抓到了脸,顿时抓出长长一道血痕出来。
他手一松,明德立刻连滚带爬的逃出他的怀抱,又重新躲回自己小小的角落里去,充满警惕的盯着他。乾万帝摸着脸上的血痕,只见那小东西就衣服完全散落开了,凌乱的混合着床被,□出来的皮肤一片玉白,好像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唯一有点颜色的便是那一日被自己两耳光打到的脸颊,竟然这么多时日都没有消下去,还微微的肿在那里。
宫人小心的奉上伤药膏,无声无息的跪在脚边。乾万帝却顾不上看,伸手去轻轻的摸着明德的脸:“……还疼么?”
明德恐慌得到处乱躲,乾万帝就像没有察觉一样,整个人都痴了,“……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打你,还打得这么重……你不要怕了,我不会再打你了,再也不会打你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几乎要掉下泪来。
手底下的这个孩子,从几年前第一次见到现在,几乎都没长多少。只是原先还是白皙和温软的,脸上身上还有些肉,抱在怀里也团成一团,这几年却瘦了下来。骨骼是长了一点,却完全没有同龄的孩子长得多;身上已经削薄得就要断掉了,也许再折腾一阵子,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我一定好好的对你……只要你高高兴兴的……快快活活的……再也不像以前那样……”
……以前那样害怕,动不动就生病,一病就怕得更加厉害,也不知道这么小小的孩子在恐惧什么,总是没有一刻欢快的时候。
他也不能再病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说到底还能熬过几个冬天呢?
“皇上,”张阔在一边跪了下来,“让臣来吧……您已经几天没歇过了,也该去吃点东西……”
“随便上点什么,朕就在这里陪着他。”
张阔想了想却说不出口,这几日小贵人一直都很乖,昏昏沉沉的睡着,醒来了就吃一点,往往吃着吃着就睡着了,也不说也不动,从来都不哭不闹。但是只要乾万帝一来,他就像是见了什么害怕的东西一样,吓得瑟瑟发抖,连吃都不会了。
宫变那一天,乾万帝的脸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洪水猛兽,即使疯了傻了、什么都记不得了,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还在,让他一直深深的记在脑海里。
东西很快上来了,是清帧殿里的小厨房做的,两碗碧玉粳米,几碟子小菜,一些荤素。乾万帝拿茶泡了饭喂给明德,突而想起那一天在清帧殿里,明德在饭里放盐戏弄丁恍,结果被他阻止了……其实不就是一把盐么?就算是让丁恍吃了又怎么样呢?总是顾忌着正经体统、皇家威严,其实不过是小孩子玩闹的把戏罢了,一点小小的愉快都生生打断了不给他,正在兴头上的玩戏都被自己一盆冷水泼上去……
那个时候明德还是完好的,会哭会笑,会捉弄人,会赌气撒娇。只是那样一点小小的愉快如今想给也给不了了,曾经那样恨不得放在掌心里娇惯的宝贝,如今只会浑浑噩噩的昏睡着,他曾经乞求过、争取过的一切,如今就算放在他眼前奉送给他,他都不会伸手去拿了……
乾万帝放柔声音,一手搂着明德,一手拿着调羹,轻轻的哄:“来,吃一口……”
明德扭动着挣扎,一会儿喝下半勺子,一会儿又全吐出来,搞得被子上脏兮兮的。乾万帝一时不察,被他一手打翻了碗,整个扣在了被面上,连带着明黄色的龙袍都被泼到了。
明德好像很不喜欢这么刺眼的明黄色,看着看着又抽抽搭搭的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小声嘀咕什么。乾万帝赶紧把他抱起来让宫娥来换被面床单,明德不停的扭动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说的是:“……难看……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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