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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两个人一道躺着睡到下午,醒来天还晴得灿烂好看,汤玉玮先问还她难不难受,她说不难受,实际上脑子还在宿醉中没有完全恢复,还得想着自己需要编出恰当的说辞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夜未归——为了把脑子整理清楚,她让汤玉玮扶她坐起来。
于是二人起床,各自穿衣,汤玉玮打开门探了探头,似乎发现外面并无人——下午两点,她想也是,女佣应该买东西去了——然后迅速地下楼去给她倒了一杯水。再上来时,她已经坐在床边。
汤玉玮蹲下——照她看来简直近于半跪——在她面前,把水递过来,仰着头看着她喝完,然后对她说、郑重其事又轻声温柔地说:“昨天,今天,谢谢你。可是以后,再也不要这样冒险了!”
她本该问汤玉玮怎么知道,也本该反应过来汤玉玮当然可以在自己酣睡的凌晨找人问清楚,但刚醒的脑子和疲倦的身体只能感到久违的放松,故而只有感动从心底流淌、满溢,变成笑容变成眼泪,伴随着对汤玉玮要求的点头回应而掉在地板上,触地无声。
那时候汤玉玮也落泪了,是吧?她记得那双顾盼生姿的眼睛里的点点星光。也许直到生命的尽头,她都不会忘记那双眼睛的样子。那种恳切,那种温柔,那种忧虑,那种爱。
爱。
早前,两人刚刚重逢不久,她还不太愿意靠近汤玉玮——虽然不是躲避对方更像是在躲避自己的心——汤玉玮有些重要情报要用最快速度和最安全的方式发出去,遂来找她。那时候当然两人都知道对方的身份了,但她还是不愿意多看汤玉玮一眼。宁愿笼罩在汤玉玮的目光里,也不愿意回头,一昧地躲。
可那时候也只有躲啊——她对自己笑——那时候发现的事实是,这人回来了,自己竟然如此快乐!由此往下不是只能渐渐确定自己对汤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吗?她想去也害怕去确定,于是只好躲避,仿佛看一眼汤都会烫伤。
这种害怕也被汤玉玮察觉了。于是有一天,那之后不久的一天,是她在家里和母亲吵了架,夜里和汤玉玮出来执行任务,心情不快就把气撒在汤玉玮身上、很不愉快地甩开了汤玉玮的手——
那时候汤玉玮眼睛里的光芒几乎是霎时间熄灭,她看见了,转过身去。却听见汤玉玮在后面对她说,我只求在你身边保护你,我们一起抗日,如果有一天胜利了,你依然不想见到我,到时候就告诉我,我会走的。
她转过身,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现在想起当时汤玉玮那眼神,竟然和半跪在自己面前要自己不再冒险的眼神一样,甚至连神态都一样,恳切,无所保护,无所伪装。
自己多可笑啊,不但否定自己的心,拒绝承认,一开始还不置可否。结果汤玉玮真的有危险的时候却去喝了那么一大瓶酒,一直到那一刻都没有彻底醒来——于是,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自己的闺房里,她带着宿醉,双手捧着汤玉玮的脸,用一样轻一样温柔的声音说:“好,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你也不要再爬到窗子外面去,好不好?”
两人的额头抵着额头,相对流着幸福的泪。
她对汤玉玮说,以后我们再也不哭了,好不好。像是恳求。
汤玉玮说,好,以后我们再也不哭了。像是承诺。
后来的确没有再哭了,直到现在。危险依然是危险,可大部分的时间她们都笑着。就比如两个人一道去执行任务,汤玉玮给自己拍照的时候那些表情——相机举起的时候她未必发觉,相机放下的时候她看见汤玉玮的眼睛,不是那种偷偷干了什么好事的促狭,而是深深的眷恋与疼爱。
她现在明白了,自己感觉茕茕孑立,实际上软肋是母亲,孤独感的来源也是母亲。而同样一个人在此的汤玉玮,从事实上来说比自己更加孤单,原先看上却并无软肋,但现在有了,便是自己。
这样也好。至少她与另一个人实实在在地联结着。一个和自己没有一星半点血缘关系的人,一个和自己有着最坚实最美好的联结的人。
“可靠?”德堂问。
“可靠。”汤玉玮答。两个人坐在华界的茶馆里。到这里来见面,是德堂的主意。汤玉玮觉得不很安全,因此怀疑是德堂在考验她——虽然这样想也很没道理,考验什么?但除此以外更没法做其他的理解。
“就是因为钞版?”
“不止。也因为在酒店的事。”
“拜码头,倒是个说法。”德堂端起茶碗,吹了吹,呷了一口,看样子不太喜欢,“也只是个说法。”
“往下的事情,我们可以继续——”她想说依靠,转念便发现不宜,“利用她手里的资源去做。一边做事,一边也继续看看她的可靠度。”
“嗯。现在到哪一步了?”
“五爷那边已经复信说东西带出来了。”
德堂笑起来,“你们这个办法倒是不错!”
她陪笑,心道当然好了,在片场手段多,现在除了灯光和杂务,还可以看编剧的一句台词是怎么样写,是改了还是没改,就知道是或不是。编剧也只是按照导演意图修改,哪怕抵死不从,也要改——有的时候干脆导演编剧是一人,这就更方便。
然后导演背靠周佛海这棵大树,敢惹的也不多。谁知道事情里面是反过来的,周佛海通过这位导演依靠军统。
“然后呢?”德堂问。
“到万小鹰指定的地方去拿,让裴清璋和她配合,演个戏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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