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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静室论深机暗桩择良人
定场诗
百年沉陆意难平,静室灯前语到明。
莫道残支无气力,须知星火可燎原。
危邦不入偏宜入,死地难行正好行。
密选良材埋两处,他年风雨听雷声。
香灰已冷,青烟散尽。
木守玄瘫坐蒲团之上,面如死灰,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列乌木牌位,仿佛魂魄已随着那番诛心之论飘散。殿内死寂,唯余窗外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良久,他喉头滚动,那压抑了近二百年的惶惑、颓丧与无力,终于冲破心防,化作一声长长的、近乎**的叹息:
“昌森……你方才所言,字字如刀,句句见骨。为父……我今日才算真明白,我大明非亡于一时一地,而是亡在根上、制上、心上。”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灯畔那小小的身影,眼中尽是苍凉,“可明白又如何?看清了痼疾,断送了性命,这残局……还能怎么走?”
他抬手,指向窗外沉沉迷雾与连绵群山,声音沙哑:
“自甲申国变,社稷倾覆,我木家一脉遁入这廉州府以西、金平府以北的深山绝域,隐姓埋名,苟延残喘,至今已近百年。昔日同志,尽化枯骨;旧时衣冠,早作尘泥。如今那满德坐稳了龙庭,驾驭着天下,文科举以笼络人心,武八旗以弹压四方,法令一统,书史篡改,百姓口中只知今上康熙、雍正、乾隆,谁还记得前明崇祯、弘光、永历?”
“我们这儿个人,守着这几片薄山,一点祖上留下的微末基业,说穿了,与丧家之犬、漏网之鱼何异?人家江山坐得稳如泰山,我们连脚下这立足之地,都仅剩这一观、一山。你道人心未死,星火可燎原……可眼下这点星火,怕是连一阵山风都禁受不起,又何谈……燎原?”
他声音愈低,几成喃喃自语:
“为父非是畏死……是怕啊。怕我一念轻率,行事孟浪,将这最后一点血脉,这最后一点念想,这点看似无望却不得不守的火种……也彻底断送,灰飞烟灭。到那时,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见木家列祖列宗?去见二百年来,为这念想前赴后继的忠魂?”
一室沉寂,唯有灯花偶尔“噼啪”轻爆。
木昌森立于幽幽灯畔,身形虽小,静立如山。他等父亲喘息稍定,方缓缓开口,声音清稚,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爹爹只见满德之强,未见其弱;只见我辈之微,未见天下之势。”
木守玄蓦然抬目,眼中血丝隐现:“弱?它……弱在何处?”
“弱在两点。一内一外,一始一终。”木昌森语声平缓,却字字清晰,“其一,它根基不正,乃以少数制多数,凭野蛮临华夏。开国所恃,无非屠戮立威,铁血压服。然压得越重,底下怨毒越深;防得越严,内里裂隙越多。其治天下,非以同心,实靠防民、制民、疑民。这般江山,好比以绳索捆缚猛虎,绳紧一日,虎伏一日;绳但有松,反噬立至。”
“其二,它承平日久,筋骨早朽。开国时那纵横天下的八旗铁骑,早已成了典故。便是百十年前吴三桂起事,所谓满蒙劲旅,也已不复当年之勇,不过倚仗中原地利、汉人降将,勉强稳住阵脚。如今又过百年,京师贵胄耽于安乐,关外旗丁生计日蹙,所谓经制之师的绿营,更只知吃空额、虐百姓,看似庞然,实则一遇真变,必是一触即溃。”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深潭映出一点寒星:“爹爹且放眼这天下——川楚教匪方平复又起,岭南会党此伏而彼出,苗疆土司时有反复,海上更有遗民踪迹……可谓无岁不乱,无地不反。满德看似一统山河,实则身下早已遍布干柴。它非真虎,实乃纸虎。”
“纸虎?”木守玄心神一震。
“正是。瞧着爪牙狰狞,唬人罢了,一戳即破。”
木守玄胸中那股积郁了数十年的、近乎绝望的闷气,仿佛被这“纸虎”二字骤然刺开一道缝隙。他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燃起一丝微弱却炽热的光,忍不住倾身向前,声音发颤:
“既……既是纸虎,我们……我们是否可乘时而起?联络山中旧部,传檄四方忠义,再图……再图恢复大业?”这念头在他心底埋藏太久,此刻脱口而出,竟带着梦呓般的渴望。
木昌森却轻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可。”
“为何不可?”
“纸虎亦是虎,非是死虎。”孩童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洞悉世情的透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骆驼,犹比马大。它仍有州县、钱粮、兵马、密探网络。我等此时若轻举妄动,无异以卵击石,徒然断送这最后一点血脉与火种,于大局何益?”
他看向父亲,目光沉静如古井,映出跳跃的烛火:“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南明诸公仓促举事,内斗不休,终至同室操戈,血流成河,自取灭亡的教训,爹爹难道忘了么?我华夏子民的血,流得够多了。儿不愿再见任何一人,为此虚无缥缈之望,做无谓之牺牲。”
这几句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如冷水浇头。木守玄
;激灵灵打个冷战,从方才那瞬间的狂热中清醒过来,额角渗出细汗,颓然垂首:“是……是为父心急了。那……依你之见,眼下我们当如何行事?”这一次,他的询问再无犹疑,是真正以谋士、乃至以追随者的姿态,向着眼前这孩童发问。
木昌森走至灯前,伸出小小的手指,虚虚点向那颤动的灯芯,却不触及,只凝视着那一点挣扎却顽强的微光:
“不举旗,不声张,不冒进,不结怨。眼下我们只需做四字——暗入根基。”
“暗入……根基?”
“是。”木昌森抬眼,清澈的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要打进去。打进它的腹心之内,它的肌体之中。”
木守玄一惊:“科举入仕?我辈身份敏感,一旦有失,便是灭门之祸!”
“科举之路,太难、太险、太惹眼,非我等眼下所能行。”木昌森淡淡道,“我们走另一条路——捐纳。”
“捐官?”木守玄一怔。捐纳之制,前朝已有,本朝为敛财更是大开其门。只需银钱,便可捐得职衔,或虚或实,虽为清流所鄙,视为异途,却也是朝廷明认的出身。
“满德贪财,此其弊,亦是我等之机。”木昌森声音平静如水,“尤其在我们这滇桂之交、山高皇帝远之地。朝廷新设思明州,统辖旧日宁明、上思、思州等土司之地,山深林密,民情复杂,汉、瑶、壮杂处,匪患时生,乃是满德眼中极难管、不愿管、也管不好的疲敝边州。州内有两处,尤为棘手:一在州西,汉瑶杂居,冲突不断,盗匪出没,是为疲苦之缺;一在左州,地僻民贫,瘴疠横行,钱粮难征,是为险远之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算计:“越是这等死地,越无人愿去,越无人争夺;越是这等苦缺,越无人细查,越易藏身;越是偏远,我等行事,便越不易引人注目。”
木守玄听得呼吸都放轻了:“你的意思是……”
“便在这州西、左州两处,各谋一职。不必高位,典吏、县丞足矣。典吏掌刑名文书,能知一地之阴私虚实;县丞协理县务,可察民情吏治之细微。位虽卑,而近事;官虽小,而知密。”
说到此处,木昌森抬眼,目光灼灼望向父亲,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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