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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兰清晨的阳光直直地落进花园,把东侧那块空地上的泥炭土晒得松松软软,泛着淡淡的腥甜气息。洛芙娜蹲在那里,手指插进土里探了探湿度,指尖立刻沾了一层深色的湿意。她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比往常慢一些,像有人在刻意放轻步子。阿列克斯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旧外套,袖口还留着前几天筛土时洗不净的泥点。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握柄的姿势像在握钢笔,很别扭。洛芙娜侧头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坑要斜着挖,不然积水。”阿列克斯“嗯”了一声,眉头微蹙,像个被老师指导难题的学生,对着土壤比划了两下,铲子尖插进去,挖出一个又深又直的圆洞。“太深了。”洛芙娜伸手,把洞底的土往上拨了拨,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带着泥土的凉意,“铃兰根短,会闷死的。”阿列克斯耳尖红了,没反驳,只是按照她的要求重新调整深度,挖的坑浅而宽,坑壁松松软软,像一个小小的巢。她从布袋里取出一小段白色的根茎,托在掌心,举到他眼前:“要横着放,芽眼朝上。你看,这边有个小凸点。”阿列克斯凑近,蓝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他接过根茎,捏在指尖,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覆土时动作太重,把根茎压得太深。“土盖得太厚啦,我教你。”洛芙娜握住阿列克斯的手,带着他的手把土拨开一点,重新调整。阿列克斯的手指僵了一瞬,随即继续覆土,但这次力道轻了。“对,就这样。”洛芙娜点头,膝盖并着,挪到下一个位置,继续挖第二个坑。两人并排蹲着,中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偶尔肩膀蹭到,又分开。洛芙娜起身拎起洒水壶,想给刚种下的根茎浇水。她一手扶着壶身,一手去拧阀门——没拧紧。她一提起来,水流突然变大,壶嘴,像失控一样喷出水柱,浇在她和阿列克斯的裤脚上。“啊!”洛芙娜惊得往后退,脚踩到松动的石块,踉跄了一下。阿列克斯伸手扶她,却没扶稳,两人一起跌坐在泥地里。他垫在她身下,后背粘着泥,泥水渗进外套。洛芙娜趴在他胸口,头发散下来,滴着水,鼻尖还沾了泥点。她僵住了,手指攥着他外套的前襟,很久没松。“抱歉……”她把脸埋进阿列克斯的肩窝,羞得不敢看他。阿列克斯手臂横在她腰上,手掌贴着她后背,隔着轻薄的布料,温度烫得惊人。他没有急着起来,只是仰头看着头顶黄杨的枝叶切割出的淡蓝色天空,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很轻的东西填满了。没有腺体牵引,只有她压在他身上的重量,和她发间洗发水混着泥土的腥甜气息。“挺好的”,他由衷发出一声感叹,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收紧几分。“嗯?”洛芙娜抬起头,鼻尖的泥点正对着他。阿列克斯抬手,用沾泥的袖口轻轻擦她鼻尖,结果越擦越花,褐色的部分越来越大。“抱歉……我帮你擦干净。”阿列克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地擦去她脸上的泥渍。洛芙娜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她伸手环住他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撒娇似的蹭了蹭。两人坐在泥里,像两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孩子。阿列克斯裤袋里的通讯器响了一下。他听到了,但没立刻看。他又抱了她几秒,才扶着她的腰,两人一起坐起来。洛芙娜跪坐在泥里,帮他拍掉外套肩头的泥沙,动作很轻也很仔细。他掏出通讯器,屏幕上是秘书发来的简讯,只有四个字:“三点,会议。”阿列克斯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收起通讯器,对洛芙娜说:“我晚点回来。”洛芙娜点头,膝盖并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被水打湿的发尾。她没有挽留,只是看着他站起来,往宅邸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见她还坐在那里,手臂上粘着些泥渍,呆呆地看着他,像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小动物。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恢复执政官式的稳重。宅邸厨房。厨娘正在灶台前炖汤,木勺搅着锅底,发出规律的咕嘟声。她搅到一半,抬眼往窗外一瞥,正看见花园东侧那两个人影——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像地里刚长出来的蘑菇。“瞧瞧,”厨娘笑了一声,用围裙擦了擦手,目光还黏在窗外,“阁下居然在花园里刨土,以前他才不管花园种得什么花。夫人蹲在那儿,他眼睛就没挪开过,跟护着什么宝贝似的。”园丁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正用旧报纸擦鞋上的泥:“夫人喜欢种花,连带着阁下也参与进去,反而没我啥事了。”厨娘调笑道,“可不是嘛,现在就数你最轻松了,有了夫人这么个好帮手。”“我也没办法嘛,夫人在花园摆弄那些花草的时候都很认真,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都不好意思去打扰她……”厨娘听完他讲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往窗外又看了一眼,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诶,谁能想到……以前夫人刚来的时候,整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生病了也是一个人。哥哥倒是来过几回,可后来去了星区,连面都见不着了。阁下呢,更是见不着人影,夫人就像这宅子里的一件摆设,静悄悄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她叹了口气,把火调小:“那时候我看着心疼啊。这么年纪的小姑娘,眼里一点光都没有。现在好了,会笑了,话也多了,阁下也肯陪她了。”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规律。阿列克斯的秘书走进厨房,手里拿着电子板,他是来倒水的。他穿着深灰色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符合办公厅的着装规定。厨娘看见他,顺手递过去一个干净的杯子,话匣子又打开了:“你说,阁下以前连影儿都见不着,现在能在花园里耗一上午,你说是为啥啊?”秘书接过杯子,倒了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花园东侧,那里只剩下一个蹲着的身影,袖口卷着,正在用手拨弄褐色的土。“阁下的日程没有延误。”他声音很平,没有八卦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份日程表,“上午的视频会议照常开始,下午的行程也已确认。”厨娘撇撇嘴,把木勺在锅沿上磕了磕,没恼,只是笑:“行行行,你们这些当差的,嘴比保险柜还严。”她说着,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阳光正好,洛芙娜还蹲在那儿,正低头专心地拨弄土壤。厨娘的目光软下来,声音轻轻的,感慨:“你看……这才叫两口子嘛。”秘书端着水杯,沉默了两秒,没接话。他转身走了,步伐还是那种标准的、不疾不徐的节奏。厨娘望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转身继续搅汤。木勺落在锅底,咕嘟声填满了厨房。窗外,洛芙娜把最后一截根茎埋进土里,用手指轻轻压实。她不知道宅邸厨房里发生过这段对话,也不知道自己蹲在地里的样子,正被几双眼睛从不同的窗户里看着。她只是低着头,嗅到一股潮湿的、腥甜的、属于春天的气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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