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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西军营五里地外,有一座小镇,名曰临冰镇。
此镇专做过往行商和休沐军士的生意,宋北溟给燕熙置的两座院子就在这小镇的东头。
骑马从主营过来,只要半盏茶的时间。
今日小镇东头的两个院落陡然繁忙起来,将士们进进出出,还有些文官模样的人也出现在这里。
镇上百姓没瞧过这阵仗,探头探脑地张望,巡逻队对他们摆手,叫他们别看。
百姓又都缩回脖子,有人道:“连巡逻队都来了,想必是个大官。”
“能有这么大排场的,得是特别大的官吧?”
“方才我见好几个穿从二品副将军服的人进去,还有穿四品以上的绯色官服的人进去。”
“那住在里头的,必定是总督大人了,别人绝计镇不住这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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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进的院子,垂花门外站了一圈文官和武将,方循从里头出来,领着大家往外走,边说:“今日大家辛苦了,都回吧,总督大人有副都统照看,大夫也来了,不会有大碍的。我随大家回营去处理汉都统的后事,大人们还要着手给京里去信,牺牲战士的抚恤也要安排。事情都堆着,今夜要劳烦大家熬夜了。”
将领们这才有了主心骨,随着方循一同离去。
外院安静下来,内院里灯火通明。
周慈从正房出来,宋北溟跟着走到檐下。
从屋里出来,夜色一下就将他们拢住了。
宋北溟的铠甲都没顾上脱,此时站在风灯下,缓慢地解着系扣,压着声说:“周先生,请说罢。”
周慈见宋北溟脸上的沉郁之色,知道宋北溟今日不好受,没绕弯子说:“殿下身子底子不好,多年煎熬于‘荣’,又伤了元气,今日郁结攻心,才吐了血。”
宋北溟解扣的手一顿,一把将铠甲扯下来,丢在檐下的栏台上:“今日为何‘荣’突然爆起?”
‘枯’没有爆起的症状,这一次宋北溟无从对照枯来判断燕熙的情况。
周慈的衣裳原本也是湿的,他追着燕熙赶来主营,才到门口,便被人请来这院子,之后便是手忙脚乱地看诊,忙到现在,衣服已干了大半。
他还要照顾病人,不能生病,捧起给燕熙多煎的去寒药,给自己灌了一碗,抹净嘴边道:“这不是荣第一次爆起,殿下刚用荣时,稍有不慎,便会控制不住荣的药效,发起气血翻涌的症状。且荣爆起时,会放大欲望和情绪,殿下为此多年忍耐,十分辛苦。殿下这些年受了诸多苦楚,除了靠药石压制,再就是靠心性压抑。殿下心性坚忍异常,今日实在是悲痛难当,才一时心神失守,荣便失控了。”
宋北溟想听燕熙从前的事,可听了又心如刀割,他隐在阴影处的手握得骨节咯响,声音愈发沉地问:“荣爆起是会否伤身?”
周慈忧虑地道:“必然是会伤的,人的元气总归就那么些,这里用多了,那里就少了……”
宋北溟心头钝痛阵阵,他用力闭了闭眼,觉得这夜色太浓了,化不开似的,叫人心中苦闷异常。他凝视着夜色问:“我的枯除了能帮他化解‘荣’,也能帮他控制‘荣’,是吗?”
周慈并不意外宋北溟会有这样的判断。
他观察宋北溟与燕熙的相处,宋北溟是有意无意的贴近,燕熙是自然而然地倚靠。两人在一起时,燕熙身体明显放松。
周慈道:“论理只要荣还存在,殿下的身体消耗就不会停止,殿下与三爷……咳……在一起的这些日子,虽说荣有被化解部分,但荣经年日久,有部分极是顽固难化,这部分仍然会消耗殿下的身体。不过,我观近日殿下身体没有败坏之象,许是三爷给的助益。”
宋北溟与燕熙最亲近,他熟悉燕熙身体的每一处,每一处他都爱不释手又铭记于心,细小的变化也被他如数家珍。
他自然也瞧出燕熙这些日子身体没有往坏的地方发展,于是问:“何解?”
周慈道:“譬如有些病,得过一次便不会再得。许是三爷身体条件好,生成了能抵御枯的东西,那东西叫枯不能消耗三爷,反叫枯为三爷所用。而枯荣本是一体,殿下得了三爷的助益,便也有了能抵御荣的能耐。”
宋北溟不解,道:“可微雨为何近来一直消瘦?”
周慈愁眉锁起道:“一是荣的消耗;二是肠胃受损,饮食难当;三是殿下心思过重,不思饮食。肠胃我近来一直在治,这几日瞧着好些了,但殿下不思饮食,只能从旁多劝。”
宋北溟记在心下,想到更要紧的问题:“若微雨的荣被完全化解或控制了,会如何?”
周慈想到了燕熙恳求他不要将身体恶化的情况告诉宋北溟和商白珩的事。他既答应了,便不能食言。
但周慈身为大夫,也不能什么都不说,他希望燕熙活得好的愿望并不比宋北溟弱。于是他迂回地答道:“会呈现殿下本来身体底子的样子,会比五年前还差。”
宋北溟眉峰紧聚道:“微雨五年前身子很差吗?”
“不太好,否则也不会被形势所迫用了荣。”周慈不能往深了说,转了话锋道,“若任荣一直消耗下去,殿下的身子只会越来越差。”
“我要微雨活下去,纵是病弱了些,娇养着便是,人得在。”宋北溟其实早有预判,他的意见早在上次和周慈在军帐外谈话时就隐约地提过,此时他仍是坚定地说,“既然我能控制枯,荣就一定也有某种控制的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要微雨好好活着。”
周慈道:“殿下先前有说过会配合治疗,殿下的意思也是不要表面的繁荣,而要努力停止荣的消耗。”
“往后我每日都来陪微雨用饭。”宋北溟看檐上的风灯轻晃,刮了一日的风终于小下去了,他侧头瞧向正房的窗子说,“先生也在这院子住下吧,微雨这次来了,就不走了。”
周慈点头。
宋北溟转身朝向房门,又顿住问:“微雨还要多久能醒?”
“只要没有气息不畅,便不是大事。我已经为他施过针,从脉象上看,殿下已经从晕厥中缓过来了。之所以没醒,大约还是心思郁结。”周慈捏着病案道,“人在遇到重大变故,丧失意识也是一种身体的自我保护。殿下心底有强烈的求生意识,他在努力地保护自己的身体。殿下答应过我们会爱惜自己,他信守承诺,一定会说到做到,他此时就在尽力地兑现自己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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