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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这话,周盈就有些后悔了。
其实她完全不必理会唐鉴今日说了些什么的,唐鉴在意突厥和鲜卑人以及汉人之间的区别,是因为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对这些民族有着分明的界限划分,这其中或许还有关于民族和国家的复杂因素,但眼下的这些所谓国家,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个还未能统一的割据统治格局,是一个尚不完善的国家。
以她所受过的教育,在一个统一的国家中,各个民族之间理应是平等的,这观念影响了她二十多年,早已根深蒂固,所以其实莫何不管是鲜卑人也好还是突厥也罢,只要他是个好人,不会对周围的人造成伤害,这不就已经足够了么?
终于从牛角尖里走出来,周盈暗暗骂了两句唐小贱用几句话把她给带到歧路中去了,眼下天地开阔,心情也跟着清朗起来,一时胃口也大开,招呼店小二又给加了个烩羊肉,笑眯眯地夹了最大的一块羊肉给莫何。
莫何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清冷的眼里渐渐浮上一层迷惑之色,不知她这殷勤是从何而来的,越歌和赋儿彼此默契地对视一眼,表示对于周盈的间歇性抽风已经习惯,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填饱肚子。
从住入了阿么府上,周茹比起之前的周家娇小姐,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从前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即便是亲爹亲娘也从未亲自服侍过,眼下她已然沦落,然而阿么却并未因此而看轻她,反而又买了两个灵巧的婢女来伺候她,如今她的吃穿用度比起从前在周府时并未有多少差别,这让她很是感激阿么的仁善。感激之余,心底也不可避免的生出几分希望来。
阿么对她如此关怀备至,是不是在心底对她也有好感呢?
这样的设想让周茹有些羞涩。却又克制不住的期待不已。
今日她仍旧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后厨里忙活了一日。做坏了不少点心后,好不容易做出了一份像样些的,将那些糕点捡到盘子里时,她心中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欢愉,连续柴火时烫伤的小指都觉不得疼,只想趁热将这些点心送去给公子尝尝。
“周茹姑娘,这里不许旁人随意进出的。”
周茹拎着食盒被人挡在了月门外,从前她从这里路过从未见到过有人把手。就连刚才她往这里走的时候,也没见着有半个人影,也不知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却是退也不退地将她直接拦在了门口。
被人这么拦着,周茹觉得有些伤面子,虽说留在府上名不正言不顺的,但公子让她住得是客房,这就说明她并非府上的下人,既然不是下人,自然待遇也要和下人不同。
“我是公子的客人。来给他送些点心,你放我进去,他不会说什么。”周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温柔。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她还算是寄人篱下,该低头时还是要低低头的。
谁料那人并不买她的账,依旧是那句话:“姑娘既是公子的客人,更应该客随主便才是,公子定了没有准许谁也不许踏入这道门的,姑娘莫要再难为在下了。”
周盈有些生气,恨不能将手中食盒砸到那人脸上去,好在眼下她还尚存了一丝理智。心中一阵剧烈起伏后,慢慢地平复下心情。便又是一副强装出的笑颜如:“难道在我之前,这扇门就没有旁人进去过么?”
拦住她的那人迟疑了一下。道:“那得分什么人。”
“锦云衣阁的越歌,她进去过么?”
“不曾。”从来都是公子自己去找越歌姑娘,倒还真没见过越歌姑娘来府上的,既然没来府上,自然也是没进过这道门的。
周茹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一些,又问道:“那周盈呢,周盈进过么?”
“也不曾。”周掌柜从来都是直接拉着公子就走的,也没见她在府上停留几次,兴许连这道门她都没注意过,自然不得进。
听到越歌和周盈二人也都没进过这扇门,周茹这才觉得心里平衡了,便将手中食盒递给他,和颜悦色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多叨扰,劳烦你将这个转交给公子,就数是我谢他救命之情的。”
守着那道门的人接了食盒,等周茹走远后才背过身来,悄悄地用袖中常备的银针验过是否有毒,确定没毒之后他也没有立即将食盒送进去,只因眼下院里还有位重要客人没走。
郑恒与阿么隔着一张桌案对坐,相较于阿么紧皱的眉头,他的神情可以称得上是轻松,就好像所说的完全与他无关,他不过是个置身事外看故事的人。
不过说起来,这些事也确实与他无甚关系,他也不过是受人之托,来此传个信儿罢了。
“昨日陈贵妃突然小产,宫中传言是她在与皇后娘娘游园时被皇后推了一把才失足的,皇帝听闻此事,当即拿着剑冲到皇后寝宫中,逼迫皇后自尽谢罪,若非独孤夫人及时赶到,只怕皇后的性命早就不保了。”
说道这里他抿唇笑了笑,似是在用那笑嘲讽什么。
“饶是杨大人是朝中栋梁,肱骨之臣,但皇上却并没给独孤夫人几分面子,硬是冷眼看着她伏地磕了半个多时辰的头,直将额头都磕破了,才松口饶了皇后一命。”
阿么脸色有些白:“这些事情,为何没人告诉我?”
郑恒状似无意地笑了笑,摇头道:“公子一心不在朝堂之上,这些朝堂琐事,告诉你又能如何?”
阿么闻言脸色有些难看,反问他:“你说那是朝堂琐事?事关我母亲和阿姐,又怎能与我无关?”
“公子既觉得有关,为何还要在此消磨时光,商家之事,无利不往,之于旁人是维持生计,之于公子不过是虚度时日的借口,还不如早些回府中去,帮着杨大人和夫人分忧不是最好?”郑恒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无比,似乎要将他的心事看透一般。
“我只愿家中安好,其余之事,与我无干。”阿么面无表情的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茶。
郑恒闻言并未再言它,只是从容地站起身来,面上依然是看不出喜怒的淡淡笑容,就像是戴上了一张假面具一般,看不透他真实的心思。
他朝阿么行了一礼:“今日就到这里,公子留步,郑恒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又突然止步,转头问了一句:“随国公一直在找的那块周郎玉,公子可寻到了新的下落?”
“当日查到那块玉曾在北齐王宫中出现过,后被宫中人带离,北齐余党分散各处,尚需些时日才能一一探寻明白。”
郑恒闻言点点头,道:“依眼下形势,战事在所难免,公子一向仁善,早些寻到那块玉,对你对杨家甚至于对整个天下都是好的,如此至关重要之物,还请公子尽心才是。”言罢他也不等阿么回应,径自转身出了门,直往府外走去。
回到自己府上时,已经是天色渐晚,这处府邸并不是随国公府,而是他另置的一处宅院,平日里甚少有人知道,然而今日门口却等着一个眼生的人。
郑恒凝视那人一会儿,忽而出声问他:“你是突厥人?”
听到“突厥”两个字,莫何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那念头闪过的太快,他还没来及抓住一点痕迹,便消弭无踪,引得他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那个一句话便激起他脑中灵光闪现的人,此时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一般。
被那目光看得实在不舒服,莫何向一侧偏了偏身子,顺势将手中的帖子递出去。
“周……公子给阁下的帖子。告辞。”说完这两句话,莫何也不再多与郑恒废话什么,转身跨上身旁的马绝尘而去,郑恒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头,低头扫了一眼手上的帖子,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人上马时的一气呵成和御马的娴熟,举手投足都昭示了他对马的熟悉和精湛的马技。
或许会骑马并不稀奇,但能在只有一只脚踏上马鞍的前提下还能策马飞驰而去,这便需要极高的水平,若非从小在马背上摔打长大,又怎会就轻驾熟到这等地步。
若说先前问他时还只是怀疑,现下他则能肯定,方才送信的那人,就是一个突厥人,即便不是突厥人,也应当是与突厥相距不远的某个外族。
虽然早已不是活在茹毛饮血中的野蛮之族,但他们身上暗含的某些特征,却躲不过郑恒这双眼睛。
突厥人出现在长安,却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反而光明正大地在衣阁中做个闲使之人,借着锦云衣阁的声望和人脉,周旋在长安城中的权贵之间,竟一直未曾被人觉。
既是锦云衣阁的人,想必阿么也是见过的,以他的心思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端倪,既然看出端倪,为何还会如此放纵?
是无从下手,还是……心慈手软?
郑恒将手中的帖子打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字,他从小便记忆力极佳,再晦涩冗长的文章,在他手中只需细读一遍便可对答如流,如今手中的这张帖子上,寥寥不过数十字,他只扫了一遍便抓住了其中的要点,为那帖子中透露的来意微微一笑,将帖子合上,负手在身后,缓缓走进大门。(未完待续)r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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