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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北走,遇见了好些尸体,树木上残留刀剑打斗的痕迹,还有的是秘术痕迹。苏如晦数了数,包括他弄死的那几个,一共有十五个人死了。试炼才刚刚开始一刻钟,就有这么多伤亡,苏如晦暗暗咂舌。他还是坚持老计划,一路掩去形迹,在半山崖上找了个山洞窝着。这个地方易守难攻,便于侦察。地势高,底下一览无余,要是有人来,一眼就能发现。
苏如晦把前头从尸体上扒下来的衣裳当柴火烧,夹袄留着当被褥。清点收集到的包袱,收获两包冷馒头,还有三张秘术符箓。符箓都是射手包里的,符纹的形状苏如晦没见过,但是都一样,估计就是能溶解刀剑铁器的秘术。这射手颇为富裕,他的单张弩也是极好的东西,短箭还剩下五支。至于吊梢眼他们,简直比苏如晦还穷,包袱里只有干粮。
战斗对符箓的消耗太大了,苏如晦叹气。光对付这么几个小喽啰,之前怪人们给的符箓就用去了好些,“瞬影移形”只剩下了一张,“神隐”直接用光。他决定省吃俭用,窝在山洞里直到最后一天。他砍了许多树枝堆在山洞洞口,把洞口挡住,留下几个小眼儿监视外边。从外边看,很难发现这里有个山洞。一切布置完,他安心睡起了大觉。
***
昆仑秘宗北辰殿
纯黑色大理石打造的殿宇中心,绚烂的金黄色星阵在一泓水池中无声地运行。紫宫、太微、北斗三大星官围着水池对坐,太微星官摩陀衍那是个盲眼的僧侣,着一袭黑底银线袈裟。他将手放置在水波下,星阵将他“天眼”所见呈现在水幕之中。水幕里映现昆仑山下试炼的场景,厮杀、争斗,有人怀刀而行,血溅三尺,有人施展秘术,气旋搅动。
摩陀衍那叹息道:“来了许多混入普通人的秘术者,想必都是黑街的人吧。黑街以为这样就能渗透秘宗,未免太小看我们。”
“乌合之众。”北斗星官昆吾轻蔑地评价。
在他们三人的前方,高台之上,一个黑衣的男人瞑目跪坐。他银灰色的长发披肩而下,垂及地面,从天井斜斜照下的天光洒落其上,明丽的光辉簌簌跃动。朝圣境的大秘术者,寿数早已不与常人同日而语,年纪已至一百余岁,他的相貌依旧如三十壮年。他拥有俊美的面容,浑身透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冷漠,孤高在上犹如山巅月,只容人仰望。
只是大掌宗常年闭关北辰殿,就连秘宗各法司卫所也难以与他见上一面,鲜少人得见他的真容,自然也不知他的面貌,才有云州城内那尊并不与实际相符的塑像。
摩陀衍那轻移手指,搅动水波,道:“他们是黑街的人啊,持玉如今就是同他们为伍么?”
“懦夫之名,何需再提?”昆吾道。
“他是大掌宗亲手养大的孩子,”摩陀衍那摇头轻叹,“被剥去秘术,敲碎膝骨,江家又拿一个幺子应付他的婚约。桩桩件件,如此欺辱,无怪乎他遁入黑街。听说饮下秘药的人会变成疯子,秘宗无间狱关押了多少因为秘药失去心智的怪物,难道我们当真放任持玉不管么?”
澹台净睁开眼,浅淡到近乎无色的双眸没有情绪。
沉默的大掌宗终于开口:“若他疯魔,孤亲手斩之。”
如此寡情冷性,世无其二。桑持玉便是成日跟在这样的人身前,才长成了与他一般无二的模样。紫宫星官郎雅光适时出来转移话题,朝高台之上的大掌宗稽首道:“征兵告示已经张贴在各州县,秘术者凡二十七人,普通人凡二百人应征。怀‘神目’秘术者十人,皆黔首之流,无世家背景。第三批已经到达雪线了,请大掌宗示下。”
澹台净道:“苏垢,送他们去报到吧。”
阴翳里走出来一个微笑的男人,脸庞是白瓷做的,干净白皙,精致得有些过头,细细看去,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之感。他的眉眼弯弯,弧度恰到好处。如果苏如晦在这儿,一定会很惊讶。因为这是他在极乐坊造出的第一个甲字号傀儡人,取名苏狗蛋,帮他处理极乐坊一切杂七杂八的事务,还要给他端茶送水捏背捶腿。
他不知道,苏狗蛋已经被秘宗获取,脑中的灵感星阵被修改,从此效忠秘宗,总理秘宗内务,而且被澹台净嫌弃名字不雅,更名苏垢。
苏垢拱手作揖,彬彬有礼道:“是,大掌宗。”
三大星官也告退,大掌宗端坐于玄武石高台上目送他们离开北辰殿。片刻后,大掌宗站起身,食指和中指夹起一张无相法门的符箓,一道光影气旋在他面前打开。他步入其中,进入暗无天日的无间狱。逼仄的甬道,冰冷的石壁,秘宗的建筑风格永远如此沉闷又不近人情。疯子们的嘶吼不绝于耳,即使是正常人,常年禁闭也让他们疯魔。大掌宗目不斜视,沿着螺旋岩石阶梯一步步向下,来到无间狱的最底层。
这是一间密牢,四壁都刻了星阵符纹,净土符箓嵌进坚硬的玄武岩,以最严苛霸道的术法压制这里面的囚犯。两个没有面孔的精钢罩人皮傀儡挎刀立在囚笼之外,任何没有得到许可进入囚笼或者从囚笼离开的人都会被它们毫不留情地斩杀。
囚犯是个女人,乌发披散,面容白净,叠手闭目坐在手臂粗细的锁链中,那锁链如同蟒蛇,缠绕住了她的四肢。她听见澹台净的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眼。那是双漂亮的眼睛,眼梢微微上挑,有种旖旎的美感。可是很少有人敢直视这双眼,大约是星阵太明亮,酷烈的光影落入她的眼眸,她的眸光锋利如刀。
澹台净并不上前,止步在符箓牢笼之外。他缓声开口,嗓音低沉而有威严:“傀儡密钥。”
“臣不知。”江雪芽回答得很干脆。
“苏如晦囚于仙人洞,你探望三次,为其夹带傀儡图纸离开秘宗三次。图纸已经被我们找到,你不必再撒谎。”
江雪芽扶着额,怅惘叹道:“大掌宗,看看我的模样,你觉得我像是能看懂那些图纸的人么?我若这般聪明,我爹何必让我当个武官?而且你们既然找到那些图纸了,应该能破译才对,说不定密钥就在里面呢。”
“不在。”澹台净道。
“哦……”江雪芽想了想,“这样吧,大掌宗,你陪我聊聊天吧,聊高兴了,我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澹台净的声音越发冷了,“江雪芽,拖延无益。”
江雪芽被关了半拉月了,澹台净除了问她傀儡密钥没说过旁的话儿。天可怜见,她只是帮苏如晦夹带了几次图纸,跑了几次腿。奈何澹台净多疑,死活不信她不知道傀儡密钥。当然,也可能江雪芽这人太混账,说的话根本不足取信。
江雪芽看他立在囚牢门口,跟个钉子似的,笑容越发揶揄,“站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您,还是您怕我?您是朝圣境秘术者,昆仑秘宗的大掌宗,为何会怕我这么一个罪臣?郎雅光郎大人的秘术是‘华胥梦’,您想知道什么,让他令我做个美梦看一看不就得了。”
似乎料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混账话,澹台净眉眼一沉,厉声道:“噤声。”
江雪芽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她的笑容恶劣又张狂,“我知道了,你怕他看见那一天晚上,怕别人瞧见我把您摁在床上。堂堂秘宗大掌宗,被自己徒弟的未婚妻欺负了。为了掩盖乱伦之事,驱逐桑持玉,囚禁未来儿媳,秘传云州更改婚约人选。真是掩耳盗铃的好手段啊,不过大掌宗,就算你徒弟知道了也没什么,您把错儿都推到我身上,说您是被迫的。世人皆知他爱我入骨,为了我不惜同苏如晦反目,他不会怪我的。”
澹台净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再敢妄言,必定严惩。”
他抬起手,转动星阵的八卦锁,锁链缓缓收紧,江雪芽发出痛苦的低哼。
江雪芽舔舔干裂的嘴唇,道:“大掌宗,我自小爹不疼娘早死,阖家团圆吃年夜饭,家族不会排我的座位。那些个兄弟姊妹,要么巴不得我早点死,要么巴不得我嫁出去,少一个人和他们争土地争兵权。苏如晦是我师弟,周小粟是我师妹,我把他们当亲手足。你囚禁我的师弟,图谋他的秘技,还指望我背叛他么?”
澹台净再次转动八卦锁,嗓音森冷,“刚过易折,好自为之。”
“不行啊,我平生最讲义气。”说着,江雪芽暧昧低笑,话锋一转,“只不过……兄弟不如老婆亲,若大掌宗愿折节下嫁,傀儡密钥,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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