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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的。”章扬轻描淡写地带过,眸光黯淡半分,无端叮嘱:“以后不管遇见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许颜撅起嘴,眼眶泛红地嘀咕:“你非搬那么远,我们又不在一个学校…”
眼神交接,一双清澈如泉,一双不小心染上夕阳的怅然。
章扬偏脸望向车水马龙,无端陷入沉默。许颜耸耸鼻子,推搡他,“哑巴啦?”
章扬紧攥衣袖,恨不得整个人缩进校服,心事重重地开口:“不能天天见面,但你可以写信、日记,记录当天开心或不开心的事,碰面的时候带给我看。”
“想我陪你做哪些事?帮你解决哪些问题?统统记下来告诉我。”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用细如蚊哼的音量说:“这很重要。不然我会害怕你不需要我。”
那是他第一次当许颜的面藏匿伤口,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患得患失的心情。可惜许颜当时思绪全然沉浸在和母亲的争执中,压根没留意他语调平添的几分厚重。
哐当
车身剧烈颠簸,惊得乌鸦四飞。许颜上半身惯性俯冲,思绪也在突如其来的摇晃下迅速回笼。
她惊魂未定地下了车,赶忙绕到车头查看情况。周序扬冲上前,不由分说拽她往路边走,镇定自若道:“我来处理。”
许颜不留情地甩开。周序扬侧身挡住,“轮胎卡进土坑,有可能爆胎。哪家保险公司?后备箱有没有备胎和千斤顶?”
他说着话,兀自卷起衣袖,如从天降的公路救援工作人员。许颜抬起下颌,怼住他视线,嗤笑讥讽:“怎么?无所不能的周序扬又及时上线,打算拯救我?”
周序扬动作一顿,许颜字正腔圆:“我告诉你,不需要!”
伤心催化愤怒,酿成一杯呛喉的酒。
许颜就着黑夜一饮而尽,无畏远方飘来的雨滴,机关枪般开始扫射:
“周序扬,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特牛逼?每次卡准时机救场,送安慰送温暖送人脉,做好事必须留名,好让我反复念你的那点好?”
“你是不是漫威电影看多了?得了拯救别人的病?”
“我警告你不要再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更不要以为我无能到要你帮忙修车,得靠你出面才能解决工作上的麻烦!”
“我是一个成年人,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们分开多久了?嗯?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整整十三年,不是十三天!”
“修车胎算什么?工作上那点屁事又算什么?我过去遇到的困难数都数不清,不都好好过来了?你在哪?你又跑到哪去了?!”
许颜越说语速越快,鼻音带着哽咽:
“你哪位啊?我们很熟么?”
“你凭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自以为是地插手我的生活?”
“真当自己是救世主?我不需要!”
“我现在只想你离我远远的!越、远、越、好!”
“我没那么伟大!”周序扬不禁吼出声,音量盖过她的,又瞬间熄火,“我只是”
“只是什么?!”
雾雨朦胧了镜片,衬得那张气鼓鼓的面庞更加虚张声势。周序扬偏过脸,食指蹭掉镜架和鼻梁中间的湿漉,低语道:“我只是需要你需要我。”
“什么意思?”
周序扬再说不出话,完全背过身,双肩克制着颤动。这一刻,多年隐忍全部涌上心头,反刍般作用在旧疤上,重蹈身体和内心经受过的伤痛。
身体应激性紧绷,硬扛起幻想中的皮带,耳鸣声逐渐幻化成久远的斥责:“敢砸我车?姓周的小子,没我,你跟你妈能有快活日子?能在美国拿到身份?白眼狼!”
音色骤然转变,男人无能狂怒:“章扬,翅膀硬了啊,敢打你爸?”
紧接着,许颜的呼吸声落在心尖,如风般轻柔吹拂掉污秽。与此同时,一双纤巧的胳膊环搂他的腰,力度恰如其分地镇压作乱的癔症。
周序扬求生般攥住她的手,死咬另只手的食指,仰仗痛楚逼走最没意义的眼泪。许颜侧耳紧贴他的背,从胸腔剧烈起伏的呜鸣和喉咙溢出的抽噎里,只听到一个声音。那是年少的章扬在哭着说:“朝朝,我好想你。”
怨怼散得无声无息。
许颜几次尝试抽出手,想绕到他面前,结果反被扣得更紧。
四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辆车的双闪灯成了唯一动静。
淅淅沥沥的雨打湿眼角,稀释了热泪,开始洗刷记忆里最膈应人的沙砾。
周序扬毫无章法地拭泪,深呼吸好几下,终断断续续说出那句完整的话:“不然我会害怕你不需要我”
当时当下,他又变回穿校服掩盖淤青的少年,不同的是这次得鼓足百倍千倍的勇气,才敢紧跟在她身后。
话语和记忆里的字字不差,却因浸满数十年的岁月,沉重到无以复加。
许颜挣脱不开,低声嘟囔:“你弄疼我了。”
周序扬如梦初醒地松劲。许颜趁机钻进他和车身之间,踮起脚跟,强势掰正他的脸。
四目相对,眼底同步浮现13岁和此刻的彼此。
雨滴悬在半空,鼻尖轻蹭的亲昵替代没说出口的告别,也将厚重跌宕的十几年碾成轻飘飘的梦魇。
朝朝和阳阳成功躲避命运的捉弄,无畏人生的瓢泼大雨,兜转一圈后在街头巷尾奇迹般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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