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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划破夜空时,留昭从睡梦中醒来,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转身看见身边空无一人,凌晨三点多,崔月隐没有在房间里。
一阵隆隆雷声后,暴雨落下,少年趴在枕头上听着雨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秋玉山的树海笼罩着这座庭院,一切声音都被洗涤得格外清晰分明,落雪时寂静无声,雷雨时喧嚣暴烈。
留昭有些理解了朝隐为什么会格外喜欢写深宅大院的谋杀案,白天渗入泥土的血迹应该已经被这一场暴雨彻底洗干净,他听了一会儿雨声,又逐渐睡着了。
早上的天空一碧如洗,留昭出门准备去剑道馆时,酒井遥正站在院子门口和孙思说话,他们一起转身向他看来,留昭有些惊讶地问:“老师?我们今天不上课吗?”
“我来接你去剑道馆。”酒井遥说,留昭皱了下眉头,看向孙思问:“是因为昨天的事吗?那个人受的伤严重吗?”
“睿少爷只是手臂上有点擦伤,没有大碍。”
“我没想打中他,只是准备吓吓他,但是他们先找麻烦的,如果他愿意跟我道歉的话,我也可以向他道歉。”
孙思笑说:“您不用操心这件事。”他又对着酒井遥点了点头,“酒井小姐,我先告辞了。”
和酒井遥一起向剑道馆走去的路上,留昭问:“老师,我要学多久才能打赢崔月隐?”
“十年以上。柔术虽然是以弱胜强的技巧,但不代表磅数和力量的压制没有意义,在暴力对抗时,面对比自己强壮的生物的恐惧并不容易克服,等适合的时候,我会找类似体格的人和你对练。”
她见留昭有些失落,按住他的肩膀说:“小昭,绝对的输与赢并不是一个合适的目标,你只需要记住每一天的训练都能让你握有更多筹码,在对抗中给他找更多的麻烦。”
留昭认真点点头,酒井遥的态度向来严肃而平和,她又说:“而且月隐先生是我姐姐的学生,我也是花了很多年才能击倒他。”
留昭很惊讶,他还以为酒井遥只是孙思随便给他找来的老师。他们快要走到剑道馆时,酒井遥若有所思地补充:“不过考虑到他将从盛年走出,而你如朝阳初升,或许也未必需要那么久。”
留昭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上午他看了会儿书,又跟司机去山道上练车,回去的时候朝隐来探望他,留昭一直觉得昨天的事迟早要有后续,朝隐却安慰他不必担心:“二姐已经问清楚,昨天确实是睿儿他们先来找你的麻烦,她已经教训过他们。”
留昭有些怀疑,崔家的家风真有这么好,怎么看都不像。
“他们并不是多么冥顽不灵的坏孩子,只是有人说你是月隐院子里的人,年轻的少年总是忍不住对美丽的紫姬好奇,才会要拦住你。”他又用了那个讨厌的比喻,朝隐见他皱眉,忍不住笑:“可惜他们没想到,这位紫姬是带枪的猎手。”
“我最近想写一本以大家族中男主人的养女为主角的推理小说,小昭,你是跟谁学的枪法?”
“你不是在参禅吗?”
“这和我写小说并不冲突吧?”
留昭很不客气地说:“你写的人物都像提线木偶。”
朝隐微微一怔:“我之前的编辑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以诡计和情节见长,的确不擅长描画人物,希望这次我能有所突破。”
留昭一阵恶寒,把他从房间赶走,两人出门时,正好撞见崔虞臣从书房里出来,朝隐又端起和尚的架子叫了声:“施主。”
晚上留昭快要睡着时,才听到浴室传来模糊的水声,衣帽间的暗门开合的轻微声响,他在倦意中睁开眼看了一下,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早上醒来时崔月隐依旧不在房间。昨晚那场暴雨落下时,留昭独自趴在枕头上,脑海里冒出一副雨幕中亮着昏暗灯光的祠堂,他有一瞬间在想,因为白天的事,崔月隐在代替他受刑。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否决,这里的女主人垂暮而重病,已经不再是那位如日凌空的母亲。
天空才出现朦朦微光,留昭躺在床上,有些放空地神游,门被打开时他也没有察觉,直到一只手将他床上拉起来。
崔月隐穿着睡袍,微卷的发梢有些凌乱地垂落下来,他蹲下来帮留昭穿上拖鞋,苍白修长的手指上沾着颜料。留昭被拉着向外走,清晨万籁俱寂,穿过中庭花园时他冻得发抖,很快又进到了暖和的室内。
崔月隐的书房内有几扇中式屏风做了隔断,他牵着他绕过一扇花鸟屏风,里间散落着一些颜料、调色板和画笔,这些只是余光中的信息,留昭的目光完全被画架上的那张油画吸引,那是另一幅湖中少年。
几乎完全放弃了空间透视与结构分割,光与色彩统治了一切,明暗交叠的柔和色彩铺开湖水和天空,透明的灰与蓝让天空与湖水浑然一体又界限分明,远方的椰林像一层绿色的烟雾,形状缭绕而混杂,空气中的光线仿佛在不断运动,将湖水的灰天空的蓝森林的绿全部缠绕进从湖中浮现的少年身上。
他的面孔上依旧有明与暗的丰富光谱,超现实的金与蓝铺开成为波光粼粼的倒影,朱红欲滴的唇与漆黑深邃的眼睛,强烈的欲望、引诱、野性和危险,交叠在他身上的尖锐色彩让他就像一只湖中塞壬,只要靠近它,就会被鳞片割伤手掌。
留昭完全失语地看着这幅画,一瞬间他心中迸发出强烈的嫉妒,舌间像是被塞进一颗怪味糖,奇异的通感让他尝到辛辣的、苦涩的、腥甜的滋味。
“小昭,你问我你看起来是什么模样?”
崔月隐凝视着那副画,他拿起刮刀,从画布上划过,摄人心魄的美在一瞬间被撕裂,留昭心中恍然松了一口气,但他又下意识地抓住崔月隐的手腕。⑤80641,⑤0=⑤追全文
“可惜我也画不出你的模样,这只是你在我心中欲望的投影。”
留昭依旧没有找回自己的声音,崔月隐转身看向他,揽过他的腰,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你今天的飞机回德夯。”
留昭坐在飞往清河市的航班上,脑海中依然充满各种混乱的念头。他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那些不被允许出现的宴会,不被提及的场合,十六岁时崔融有了第一辆跑车,他去问崔月隐,是不是他十六岁生日的时候也会收到类似的礼物,记忆中崔月隐只是很冷淡地说“不行”。
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不配享有这些东西。
很久以来,这就是留昭心中刻下的烙印——你不属于我们。
但藏在后面的那句话,他最近才读到,你只属于我。他就像一只被拢在崔月隐掌心的雏鸟,刚开始很安全,但生长痛让他不断挣扎。
小时候,留昭的依恋心理很严重,有了留茉和沈弥的相继“离去”,他几乎不想和崔月隐分开片刻,而崔月隐那时也正在从一场漫长的低潮期中恢复。因为留昭每天上学都会因为分离焦虑而大哭,没过多久,崔月隐就请了家庭教师在家里教他,一直到五年级他才重新回到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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