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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难得有一小段空闲。四十一楼的休息区靠着整面落地窗,外面是汀城湾的海。她刚才整理资料时遇到一个知识点盲区,网上搜出来的解释都太零散,索性趁着休息时间来书架前找找有没有相关的书。程砚礼原本是要出去的。他手里捏着车钥匙,刚从办公室方向出来,路过休息区时,脚步却停了。岑年站在书架前,正在够最上面那本书。她个子不算矮,但书架做得高,最上层几本原版书又摆得靠里。她抬高手臂,指尖好不容易碰到书脊,轻轻一抽,书没动,人倒因为高跟鞋晃一下。程砚礼眉心微蹙。笨。她又踮了一次脚。本不该管。可她第三次去够那本书的时候,鞋跟又轻轻歪了一下。程砚礼闲得应该,走过去。岑年还没反应过来,男人的气息已经从背后覆过来,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淡淡的黑咖啡味混着冷冽的木质香,原本该是清冷的,可他靠近时,身体热度却很重,烫得那点空气都变得逼仄。岑年脊背一僵。程砚礼站在她身后,手臂从她肩侧越过去。他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背,又偏偏差了一点,没有真正碰到。那点距离很微妙,似有若无的,比真的碰到更让人不自在。岑年手指在半空,缓之回头,果真是程砚礼。程砚礼比她高太多,拿那本书根本不费力。修长的手指按住书脊,轻轻一抽,那本她够了半天都没够下来的书,就这么被他拿了下来。程砚礼低头扫了一眼书名,然后把书递到她眼前,问:“这本?”岑年回过神,伸手接过来:“是,谢谢程总。”她刚想往旁边让,程砚礼却没立刻走。他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本书,喃语般的喟叹:“你怎么总喜欢做这些没用的事情呢。”岑年一顿:“什么?”他没重复,反问:“你遇到什么问题了?”她迟疑了下,还是说:“目标公司的成熟门店利润率拆不清楚。公告里口径很乱,研报写得也不一样,我想看看有没有类似案例可以参考。”“所以你来翻书?”岑年被他说得有点说不出话。她原本只想找一个更稳妥的答案。公告不够清楚,研报互相打架,模型里几个假设都立不住,她心里没底,才想着来找找有没有系统一点的解释。程砚礼看穿了她这点心思。“岑年。”他叫她名字时,总有说不清的重量,“投行不是考试。”“考试才会有标准答案。交易没有。客户给你的信息不完整,市场给你的数据也不干净,公告、研报、访谈、模型,所有东西放在一起,永远都有缺口。”他撇一眼她怀里的书:“你想从一本书里翻出一个确定答案,本身就错了。”岑年喉咙微紧。难得长篇大论,他对她道:“成熟门店利润率拆不清楚,就去找能支撑判断的口径。收入按店龄分不了,就拆同店增长;成本拿不到,就看毛利率、租金、人效、履约费用,能抓多少抓多少。实在抓不到,就把假设写清楚,告诉别人你为什么这么判断。不要去追求一个不存在的答案。”岑年不是听不出好坏的人。程砚礼这人确实难相处,讲话也一贯不好听,可他刚才那几句,恰好戳在她卡住的地方。比起难堪,岑年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发热,她真诚对他表示感谢:“谢谢程总指导。”程砚礼没应。他视线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她怀里的书上,像是觉得这句称呼比那本书还多余。过了两秒,他说:“以后叫grant。”“……”程砚礼收回目光:“这里不是学校,也不是国企。”他的意思很明显。在赫兰德,没有人一口一个程总,也没人把称呼叫得这么郑重其事。嫌她拘礼。岑年反应过来,点头:“好,grant。”那两个音节从她唇间出来,莫名比“程总”近了一点。岑年刚应完,程砚礼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回头看她:“晚上有空?”岑年抱着书,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跟我去个局。”“我吗?”“这里还有别人?”“……”她很快反应过来,点头:“有空。”程砚礼没再多解释,只说:“六点半,楼下等我。”说完,他便走了。……六点半,岑年准时到楼下。程砚礼的车已经停在门口。这次不是司机开车,他自己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半降。岑年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时,动作比她自己想象中还要拘谨。程砚礼看了她一眼:“会开车吗?”岑年点头:“会。”“拿证几年?”“十八岁拿的。”程砚礼握着方向盘:“技术怎么样?”“还可以。”程砚礼偏头看她。那眼神明显是不太信。岑年只好补了一句:“不过拿证以后没什么机会开。”程砚礼扯了下唇角,没什么笑意:“那叫不会。”岑年:“……”她没反驳。程砚礼把车开出去:“今晚不用你喝酒,也不用你谈事情。十点左右,拉我离开。”“用什么理由?”“你自己想。”程砚礼看了眼她那边的窗。她的手搭在膝上,手指细白,指甲是淡淡的粉裸色,腕上戴着一条细手链。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勾得人想握住,想把那几根手指攥进掌心里,含进嘴里,轻轻嗫啃。……车停在后海附近一家高级餐厅门口。这种地方明显不是临时能订到的。服务生一见程砚礼,立刻上前:“grant,位置已经留好了。”岑年跟在他身后进去。开放式厨房就在旁边,厨师当着他们的面处理食材,一人一份地上菜。岑年坐在程砚礼旁边,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她只听。听程砚礼怎么跟客户说话,怎么把话题从闲聊带回项目,怎么在对方试探估值和条件时,不动声色地把重点压回交易逻辑和风险判断。他不热络,也不奉承。可三两句话,总能说到点上。岑年边听边记,偶尔跟着笑一下,安安静静当个陪衬。坐在对面的男人喝了几杯,目光终于落到她身上,笑着问:“grant,这位是你新带的人?”程砚礼嗯了一声:“组里的analyst。”那人视线从岑年脸上扫过,笑意更深:“不愧是grant的人,长得也跟领导一样扎眼。赫兰德现在招analyst,标准这么高了?”随之有人附和:“那是,grant手底下的人,肯定差不了。长得这么漂亮,能力想来也不差。就是太安静了点。小姑娘,出来吃饭别光坐着,敬一杯?”岑年还没说话,酒已经倒满了。满满一杯红酒,推到她面前。“咱们干这行的,不会喝酒可混不开。”那话说得像客气,实际一点没给她拒绝的余地。岑年看着那杯酒,脑子里飞快想着该怎么脱身。手指刚碰到杯壁,旁边已经伸过来一只手。原是程砚礼把她面前那杯酒拿走了。她微愣,偏头看他。程砚礼嘴角挂着弧度,可眼底没什么笑。“小姑娘是新人,不胜酒力,等会儿还得送我回去。喝醉了,谁开车?”对面的男人笑:“grant,这就护上了?一杯酒而已,若是麻了,我让人给你们叫代驾。”程砚礼没理后半句,只说:“我带来的人,自然要负责到底的。”明知道他说的是工作,是上下级,是他带出来见客户的人。可“我带来的人”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岑年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程砚礼拿起那个杯子:“这杯我喝了就行。”他说完,仰头喝了。白酒入喉,他喉结滚动。岑年离得近,看得很清楚。男人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冷白,手背上青筋隐隐。喝酒时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有种很重的压迫感。酒桌上的人见他给了台阶,也就没再为难岑年。只是偶尔还有人拿她开玩笑。“grant,你这个analyst太乖了,坐你旁边跟小学生似的。”“是啊,小姑娘,别怕他,他这张脸看着冷,其实也没那么吓人。”岑年被点到,只能微笑。程砚礼侧眸看她:“怕我?”这话问得突然。岑年摇摇头,“不怕。”怕就不来了。十点差几分时,岑年看了眼时间。她想起程砚礼在车上交代过的话,放下茶杯,喊他,“grant。”程砚礼抬眼:“什么事?”岑年在他耳边说:“纽约那边临时来了短信,项目条款要您现在确认。”她靠得有点近。包厢里酒气重,她身上却还是干净的,带着点香味,像雨后潮湿空气里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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