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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一)
阮云飞望着刚才陆文渊所站之处留下的一滩血迹,还有他走出去时留下的模糊脚印,一动不动。一直在不远处观望的紫璇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猛捏了一下。阮云飞回过神来,去看是谁弄疼了她,跟随着紫璇的眼神,她终于反应过来,厅内厅外许多人还瞧着自己和彭城派,她不能失态,于是缓缓呼出一口气,勉强收拾心神,冲着夏中宇道:“你还有什麽要说的吗?”
夏中宇仍旧不服,还是念叨着“女流之辈”等一干陈词滥调。
厅中齐建霄最先站出来:“夏中宇杀害同门丶篡夺掌门之位,已经失格。彭城派现以阮女侠为尊,且她代理彭城派诸事,一项举动得宜,门人感戴。由她出任新的掌门实在是顺理成章,不如我们且放下那些个老掉牙的规矩,一同为阮掌门做个见证如何?”
衍善大师合十双掌:“善哉善哉,齐总镖头所言上应天理,下顺人情,最为合适。”道冲道人也表态:“阮女侠做掌门,合乎自然,我也赞成。”接着又有几人也都附和表示同意。其馀人即使还有不满,也不再宣之于口了。
原航丶潘睿等人也不管厅里的人在说什麽,率先跪在阮云飞身侧,叫道:“我等誓死追随掌门!”其馀弟子也马上整齐跪下,口呼:“贺掌门人归位,我等愿追随掌门。”
阮云飞高举掌门令,大声道:“自今日起,彭城派内不分派系,皆为同门。”这之後,彭城派弟子便按齿序列于她身後。
离得最近的文远骥最先道贺,接着其他门派的首领也纷纷向她致意,阮云飞少不了有一番礼貌回应。尘埃落定,不仅与阮云飞亲近的人松了一口气,齐熙宁也开心道:“这可是武林中第一个女掌门呢!”
待夏中宇被押下去,文远骥丶阮云飞被请到厅上,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人们才意识到,刚才这场掌门之争只不过是个插曲,真正的大戏还没有唱完。
齐建霄先道:“先前之事只分辨了一半,在座的诸位武林同道想必还有很多疑问。既然朱老前辈和文兄罢兵止戈,不如就趁此良机,分说清楚,消弭误会,也是我们武林之福。”他说完话,便望着朱鸿旭,请他示下。
朱鸿旭骑虎难下,再不情愿也得点头:“老夫所求,只有为敝帮三老报仇一件事。有衍善丶弘远两位大师和道冲道长主持公道,齐总镖头在旁参见,老夫岂敢不从。”
“朱老前辈胸阔似海,这真相就不难求。想必要说清前因後果,所费的时间不少,要不请长业帮的兄弟们收拾一下,再上些酒菜来,也请原本在厅外的朋友们回到原处,咱们坐下来,听阮掌门和文门主慢慢说,怎麽样?”
长业帮的弟子见自家帮主被文远骥大败,还如此狼狈,早就傻了眼。又经历了彭城派掌门之争的波折,脑袋还有点迟钝。此时听到齐建霄的提议,也不用帮主发话,一个个都动了起来。不多时,厅内厅外俱收拾妥当,除了又摆了些桌椅酒菜之外,还在厅中主位旁又加了两把椅子给文远骥和阮云飞。
阮云飞从齐建霄处取过那枚银针,接上之前所言:“我刚才说道,这枚银针上涂有剧毒,正是害死我夫君的致命杀招……”再次听到这一点,座中诸人已经不再议论纷纷,都全神贯注地听着。
“发现这一点後,我和文门主又去了泰州,找到了先前被藏匿起来的杨世坤和他妻子儿女的尸首,虽然尸体腐烂,可也不妨碍我们在其身上找到了一模一样的四枚银针,同样嵌在每个死者的头顶百会穴上。”
说着,她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递给齐建霄。齐建霄接过後看了一眼,又传给了衍善大师。朱鸿旭只瞧了一眼,便别过头去,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文远骥接着开口:“起初我们只是怀疑这针上有毒,但不敢确定,是以去求了王三山老前辈出山。他老人家在毒理上钻研平生,不仅看出了这针上毒物的端倪,还清楚的知道它的来历。”
话尚未毕,厅内外数百只眼睛尽皆望向了坐在墙边的王三山,一些离得远的人不得不站起来伸长脖子才能看到他。
目光洗礼之下,王三山不慌不忙地吃完一块鸡肉,还把鸡骨头吐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衆人等的着急,但没人敢催促。章煦暗暗好笑,但出门在外不能不给师父面子,是以抿住嘴尽量面无表情地立在王三山身後。
直到喝完茶漱了口,王三山才好整以暇地收拾收拾衣服,然後朝章煦招了招手:“你去说。”
章煦恭恭敬敬地答了个:“是”,走到厅外,尽量大声道:“诸位前辈,我师父到襄阳後,文门主和阮掌门已请他验过这些银针。五枚银针均渨有一种特殊的草木毒。此毒无色无味,是以无法从气味上丶外表上分辩出来。还有,中毒之人只会在中毒的当下心跳过速丶大汗淋漓,然後剧烈抽搐并伴有少量呕吐,很快就会休克而死,只要有心在人死後稍微收拾一下就不会留下任何用毒的迹象。是以,几位死者被发现时无人怀疑到中毒上来。
“不过,虽然在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如果割开皮肉,验看内腑的话,不难发现中毒者的肝脏焦黑腐朽,如同一块木炭。我受师父之命,随文门主去泰州验看过杨家的三具尸身,情况一如我刚才所说,可以证明他们的确是死于这种毒。沈掌门故去的太早,又被埋入土中,想必脏器也已经腐烂,我们便没有再去。但针上的毒一样,也能说明沈掌门的死因,也就无所谓验尸的结果了。”
吴先生问道:“可这也只能说明,他们实际上死于中毒,并不能指出真正的凶手是谁。”
厅外立马有人附和:“是呀,万一是天魄门用这毒杀的人呢?”
文远骥自矜身份,不想理会这等无知的言语。瑾瑜等了等,见认为此言有理的人竟然还不少,忍不住大声道:“既然都用毒杀这样隐秘的手段了,为什麽还要留下独属于天魄门武功的伤口?这明显就是有人想要栽赃给天魄门,才会花这麽大力气弄出如此精细复杂的把戏!”另有一些人觉得他说的对,又掀起了一阵附和之声。
章煦指着吴先生:“这位前辈说的也有道理,有用毒的痕迹只能说明死因,不能指认凶手。只不过,这针上的毒有一点特殊,可以证明用毒之人并不是天魄门的人。”
“哦,有何特殊之处?”朱鸿旭虽然不想文远骥洗脱嫌疑,但是听到章煦如此笃定,竟也有了些许好奇。
“这毒十分罕见,无论是炼制还是施展都有极为特殊的方法。因此,杀害数位死者的凶手只可能是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
“我师父的徒弟。”
“啊?那不就是你吗!”
章煦慌忙摆手:“不不不,我是说,凶手是我师父以前的徒弟,论起来应该算是我的师兄。”
衆人这才听明白,但有人还是不信:“你就那麽确定?”
“当然,因为这毒天底下只有我师父一个人炼得出。怎麽用也只有他和他的大徒弟知道。”
有胆子大的叫道:“这天底下的毒师不少,凭什麽说这毒只有他能炼会用?”
坐在墙边的王三山“呸”了一声,也不站起,就在座位上大声斥道:“爷爷我号称‘百草毒王’,你以为是胡吹大气?老夫炼出来的毒,自然是独步天下,鹤立鸡群!岂是那等一般的毒师能够企及的?”他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文远骥和姓阮的小姑娘……”
王三山比阮云飞了四十来岁,叫她小姑娘也没什麽。可阮云飞毕竟是一派掌门,又是一个九岁孩子的母亲,听到有人管自己叫“小姑娘”还是浑身不自在。
“……拿来的针,我只要看上一看就知道这是我炼出来的毒,而且我统共就弄了那麽一回。要说这种毒有什麽神奇之处,那就在于它既不会让死者吐血丶死者的身体也不会发黑,只不过抽搐丶呕吐一下,人死後还白白嫩嫩的,毫发无损,说不定比活着的时候还要漂亮上三分。总而言之用他杀人可以说是毫无痕迹,和那些横死之人的情况严丝合缝。你要是怀疑,不如我现在就去炼,给你吃下去瞧一瞧就知道我是不是吹牛!”
一种杀人无痕的毒物,被他说来倒像是一件不可多得的艺术品,知道王三山性子的人倒还罢了,其他一些年轻後生反倒因他这种赞美的口吻不寒而栗起来,特别是他竟提出拿人亲身实践作比较,均吓得不敢吭声。
主位上弘远和尚开言道:“既然只有王老前辈能够炼制此毒,杀人者又肯定是他老人家的首徒,那……”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远处的王三山,没有把後面的话说出来。
章煦马上解释:“十二年前,我师父的大徒弟因故离去,下山前盗走了他老人家刚刚炼制好的这种毒药。在此之後,这种毒药还有这个人都没有再出现于江湖之上。”
“你的意思是说,王老前辈并不知道有人用他炼的毒杀了这麽多人?”齐建霄问。
“正是如此,如果不是文门主的女儿来求我师父出山,我们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这件事。”
他言尽于此,已经没有还要说的话,冲着群豪再施一礼,回到了王三山身旁。
阮云飞起身:“朱帮主丶诸位武林前辈,今日我与文门主造访长业帮,只是想让我夫君死的明白,让半年前的凶案真相大白,让危害武林丶陷无辜之人于不义的奸人伏诛。想必朱老帮主与我所想一般。如果您还怀疑三位长老的死因,当着诸位武林同道的面,又有‘百草毒王’王老前辈在场,大可以开棺验尸。”
霎时间,厅上诸人的目光都看着他,等他发话。朱鸿旭脸色铁青,但也想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只是,要在自己请来的这麽多江湖中人面前听从阮云飞的要求开棺验尸,自己和长业帮的脸面怕是要大打折扣。
踌躇不定之际,文远骥忽然出声:“三位长老都是武林中德高望重之人,又是朱帮主的前辈师长,开棺验尸事关重大,朱帮主有所犹豫,文某和在座的诸位同道都能理解。其实,三位长老是不是也死于中毒,我们还有其他办法来证明。更重要的是,长业帮三老丶沈一峰掌门还有杨世坤兄弟一家到底因何而死,也可以因此全部了然。”
这段话吊起了大家的胃口,衆人见他成竹在胸,猜想他来赴会之前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再想起前几日听到的关于他和天魄门平庸无能的传言,不禁感叹流言未必可信,还是得眼见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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