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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画,画中人想要动起来,总是要靠些旁的什么力量。
无论是物老成精,进而化灵,还是女鬼所依附的古画,作为“画仙”而言,大多都是美人,甚至幻形出来的长相都和画像带着几分相似——更多的,根本就是女鬼本人生前的画像。
所以司澜对于这种一言不合,便把人拉进独立空间的行为并不陌生……好歹也是做了几百年的城隍,什么妖魔鬼怪的案子都要在手里走上一遭,也算是见多识广。
但再见多识广,他也还真没见过长相这般独特到和画像本身如此不符的存在——
披着一层类人画像的皮囊,躲在人脸与头皮背后的,却是一道如同蛇一般的头颈。
但头部却要比蛇类丰满,和刘浩宇小学时候买来的梁龙恐龙模型轮廓相类,上面是一片白花花的黏腻浓稠物,颤颤巍巍间混合着血红色的浆状物,不规则呈片状糊在白色裸露的脑袋上。
面部靠近嘴巴部分生长着利齿,有暗红色近乎风干了的肌肉纤维黏连在牙齿末端,连带着不规则走向凸起的血管,勾连出皮表细密的纹路与肌肉的走向,那是一种更近似于细密的鳄鱼皮的质地。
而就在它的那双加长了的骨节,更接近于鬣蜥的爪子里,此时正抓着一只从涮笔桶里抽出来的画笔,不伦不类的学着人类的模样在画布上开始画画。
然而蘸取了大坨颜料的画笔落在画布上,却始终不曾落下半点颜色。
“……又一幅失败品。”
披着类人皮囊的怪物喃喃开口,下一瞬,近似于鳄鱼皮质地的皮肤缝隙间,睁开了无数只黑色的重瞳之眼。
司澜在看到一只眼睛里挤了三颗瞳孔,上下重瓣的眼皮带着古怪花纹以及犹如小刺一般的眼睫时,下意识想起了奥若拉所说的话:
“逆十字高悬,青蛙一样的脸庞中央,生出了第三只眼,猴子一样的嘴巴微笑着,自荆棘般的眼睫之中淌下猩红血泪。”
这句话司澜其实并没有听懂,但现在,他懂了。
“你……没有灵魂……”
披着类人皮囊的怪物直勾勾的盯着司澜,连带着身上皮肤纹理间的无数眼睛一起,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司澜身上,于是画像上男人的表情愈发狰狞,狰狞得仿佛要撕破那一张人皮:
“没有灵魂的死物,画出来,也不会生出灵魂……”
“没有灵魂,那就……”
突如其来的危机感,骤然袭上心头。
司澜没有给怪物将这句话说完的机会,反而抬手取出了一张符箓挟在指间——
符箓这种东西,多为云篆,而云篆,本就暗合天地衍化之理,或者说,能够借用一部分规则之力。
至于符箓所能借用的到底是哪个世界的规则……终归,物质位面的法则是不完善,是有漏洞的。
既然符箓对于奥若拉有用,那么对于这个世界的,未知的怪物呢?
符箓悄无声息地点燃了,而后化为香灰烟尘缓缓上升,下一瞬,骤然一道雷光落在这一方被隔离出的小空间内,劈得怪物僵直了身子,两三息后方才缓过来。
画像上的男人与披着类人皮的怪物死盯着司澜,男人的唇角扯开诡谲的笑容,类人皮后的怪物崩断了牙根处风干了的肌肉纤维,用满身的眼睛注视着司澜,而后眼睛缓缓裂开,似是嘴巴一样上下眼皮律动着:
“你该……死了。”
四周的空气骤然被封锁,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冲着司澜的脖颈飞速划过……只是却被司澜召出的城隍印阻隔了去。
作为天庭册封的小神,想让他死,得先过了天庭这一关——天庭是没了,可以上千年香火愿力供养作为根基的天庭正式册封的小神,这一方神印上所加持的护佑,却也足够在这种时候庇佑司澜安全无忧。
司澜抬手,漫天的黄符骤然在这一处小空间内漫天飞舞,飘摇洒落,他的声音如亘古而来:
“以清静心,而弘大愿;以智慧力,而伏诸魔;总司五雷,运心三界……”
“吾以城隍印玺,召请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之威,加持雷法,谨应敕令——”
霎时间,无数符箓尽数化为灰烬,随之而来的,是使人眼前亮到近乎致盲的明光伴随着无数雷声轰然砸下。
隐约带了几分寂灭之意的雷霆尽数落在画像上,不仅硬生生将那满身眼睛的怪物劈得外焦里嫩,连带着这一处空间,也随之如同水晶一般破碎开来。
司澜再一次站在了玫瑰大教堂的主厅里,于是便见不远处,蒙在画架上的白布被劈成一片焦黑,连带着白布下的画布,也在雷霆之力下,化为组织残片,正与焦炭一般散架了的画架一同燃烧着。
而未曾被烧灼殆尽的一角,赫然便是一个瑟缩在街角躲风的身影,沥青般的面容已经被焚毁,只有那人手腕上的南红柿子红格外打眼。
那是郑朝阳遗落在这个世界的,些许被舍弃的精神力残余。
司澜抬眼,目光从主厅内幽幽燃烧着的烛火上一掠而过,抬手将附近画架上蒙着的白布扯下,放眼望去,便多是些人间地狱的惨相:
有天火降下,万物成焚,有飞蝗过境,食人血肉,有夫妻相残,子食母肉,有开膛破肚,凶手抛尸……
如果每一幅画作背后,所呈现的都是一个被单独隔离出来的小空间里,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么……
还有主厅两侧,那些个挤挤挨挨堆叠在一起的,颜料早已干透了的无框油画,又都是些什么?
卡尔肯失踪的市民,血腥的死亡现场,以及,从灾厄中存活下来的,却或疯癫,或痴傻,或重伤,或轻伤却无一神志清醒了的幸存者们,又经历了什么?
司澜想起了递交到卡洛斯书桌上的那份报告,厚厚的一沓,他借用工具书从头到尾看完了的,与卡尔肯灾厄事件有关的所有的案情,心头愈发沉重。
司澜抬头,朝着耳厅位置,原该放置神像的地方看去,那伫立在教堂主位的三四米高的油画上,青果领礼服的男人身上更多了几分被雷劈过的狼狈,此时看向司澜的眼睛愈发透着一股狠意。
只是在司澜淡淡透着金光的眼底,披着类人皮的怪物身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大概三分之一,而脑袋上裸露着的脑组织,也似乎是被劈得失去了一部分,于是不仅显得坑坑洼洼,连带着还有几分失去水分的焦糊。
看来,雷法不仅对于精怪妖魔有威慑力,换一个世界,对这个世界的怪物而言,也足够有用。
有用就行,符箓这种东西……
司澜抬手,于是悄无声息出现在他手里的黄色符纸,又是一大把。
果然,活得时间久了,多学点东西总是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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